死寂。
一种比黑暗更具侵略性的死寂,随着韩铁军那个骤然定格的身影,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跟在张阳身后的周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停顿,险些一头撞在张阳背上。他刚想开口询问,就看到前方韩铁军那只举在胸前的、握紧的拳头。
那是一个最简单,也是最致命的战术手势。
——停止前进!前方,有致命威胁!
周海的呼吸猛地一窒,刚从张阳智商碾压中涌起的那股热血与信心,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冰冷。下属小刘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
张阳和韩铁军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低喝而出!
小刘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韩铁军没有回头,他缓缓蹲下身,将手中的强光战术手电放低,光柱贴着地面向前延伸。
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细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它被绷得笔直,横贯了整个狭窄的通道,高度恰好在脚踝的位置。一端连接着左侧的管壁,另一端,则消失在右侧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
绊发雷!
周海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起,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在这狭窄、幽闭、无处可躲的地下管网里,一枚小小的绊发雷,就足以成为所有人的催命符!
“退!我们退出去!”周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惶。
然而,韩铁军却缓缓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朝他们来时的方向照了照。
只见他们刚刚拐过的那处转角,一扇厚重的、布满铁锈的金属栅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落,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栅栏的缝隙极小,根本不足以容纳一个人通过。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有进无出的死亡陷阱!
先用强磁场干扰通讯,让他们变成瞎子和聋子,再用致命的陷阱逼停他们,最后,从容地关门打狗!
“完了……”小刘看着那扇绝望的铁栅,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周海的心也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前有地雷,后有铁门,他们就像被困在捕兽夹里的猎物,只能绝望地等待猎人的屠刀。
“慌什么。”
张阳冰冷的声音,如同一根钢针,刺破了这片绝望的氛围。
他没有理会崩溃的小刘,目光越过韩铁军的肩膀,死死地锁定着那根致命的引线,以及它所连接的那个阴影。
“铁军,能看清本体吗?”
“看不清,角度太刁钻,被一根废弃的管道挡住了。”韩铁军的声音沉稳如山,听不出丝毫的紧张,“但从引线的布置手法看,是军用制式,非常专业。”
军用制式。
张阳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这四个字,比地雷本身更让他心惊。
“有没有办法绕过去?”张阳问道,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韩铁军回答得斩钉截铁,“通道宽度只有八十公分,仅容一人通过。任何试图从上方或下方绕行的动作,都可能因为身体的微小晃动而触碰到引线。”
绝路。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绝路。
“张组长……我们……”周海的声音干涩发颤,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专员,把你的手机给我。”张阳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周海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铁军,”张阳将手机递给前面的韩铁军,“用前置摄像头,伸过去,把雷体的结构拍下来,每个角度都要。”
这是唯一的办法!利用手机的摄像头,充当一个可以深入危险区域的潜望镜!
韩铁军接过手机,没有丝毫犹豫。他单膝跪地,身体的重心稳如磐石,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手机探向那片致命的阴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电的光柱下,可以看到韩铁军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他坚毅的脸部轮廓滑落。
手机屏幕上,画面在轻微地晃动着,终于,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死神,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枚墨绿色的、巴掌大小的军用定向雷。它的型号和参数,张阳虽然不认识,但他能看懂那复杂的引信结构。
“是72式反步兵跳雷。”张阳盯着屏幕,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解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机械模型,“绊发引信,连接着一个小型抛射药管。一旦触发,雷体会被抛射到半空,然后在一人高的高度瞬间爆炸。里面的八百多枚钢珠,会形成一个扇形的死亡区域,覆盖前方六十度角、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目标。”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让周海和小刘听得遍体生寒。
在这狭窄的管道里,一旦爆炸,冲击波和钢珠会被管壁反复反射,形成一个无死角的绞杀力场。别说五十米,就算是一百米内,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更可怕的是,巨大的爆炸声,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能拆吗?”张阳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韩铁军那宽阔而稳健的背影上。
“报告,没有专业工具,徒手拆除的可能性……为零。”韩铁军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它的引信是双保险结构,一端连接绊线,另一端是压发装置。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第一层。任何对绊线的扰动,都会直接引爆。”
“也就是说,剪断绊线,等于自杀。”张阳替他总结道。
“是。”
周海的心彻底凉了。连韩铁军这样的顶尖特种兵王都说没办法,那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张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酷到近乎没有表情的样子。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那台“昆仑”超算一样,疯狂地分析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结构。
引信、保险销、击针、传火管、雷管、炸药……
无数的机械结构图在他的脑海中分解、重组。
“铁军,”张阳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把你战术背心右侧的备用通讯仪拆了。”
韩铁军一怔,但还是立刻照做,三两下就从背心上卸下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通讯仪。
“打开后盖,把里面的那块加固用的金属垫片取出来。”
韩铁军依言行事,很快,一片薄如刀片的银色金属片出现在他手中。
“用你军刀的刀柄,把垫片的一端敲得更薄、更锋利。”
“锵!锵!锵!”
沉闷的敲击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几秒后,一片边缘闪烁着寒光的、简易的“手术刀”制作完成。
“张组长,你这是要……”周海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张阳的意图。
“闭嘴,看。”张阳冷冷地打断他。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铁军身上,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清晰。
“铁军,听好我的每一个字。我要你做的,不是剪断绊线,也不是拔掉保险销。我要你用这块金属片,从引信的侧面,找到击针簧和传火管之间的那个缝隙。”
“缝隙只有0.5毫米,你的金属片厚度是0.3毫米,理论上可以插进去。”
“插进去之后,向上切断它和雷管之间的物理连接。你的机会,只有一次。手但凡抖一下,金属片触碰到击针或者压发帽,我们所有人,都会瞬间变成一团血雾。”
这番话,听得周海和小刘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在0.5毫米的缝隙里进行切割!这已经不是排雷了,这是在用绣花针挑战死神!
这是何等疯狂的计划!
然而,韩铁军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战意。他看了一眼张阳,眼神中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单膝跪地,左手稳稳地举着手机,充当观察镜,右手则捏着那片锋利的金属片,如同一个即将进行最精密心脏手术的外科医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整个地下世界,只剩下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韩铁军的手,稳得像焊在地面上一样,将金属片的尖端,精准地、缓慢地送向了引信侧面那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进去……
再进去一点……
张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他的手心,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他的一场豪赌。
赌的是他的分析能力,赌的是韩铁军那超越人体极限的稳定性和执行力!
终于,金属片完全没入了引信之中。
“向上,切。”张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韩铁军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断裂的声音响起。
世界,再度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没有到来。
韩铁军缓缓抬起头,对着张阳,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成功了!
周海和小刘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们几乎要哭出来。
这就是智商与武力的完美结合!
一个负责思考,一个负责执行!在毫厘之间,硬生生地从死神的手中,夺回了所有人的性命!
周海看着张阳那依旧平静的背影,眼神中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点。
然而,张阳并没有放松。
他走上前,从韩铁军手中接过那枚已经被拆除了引信的跳雷,仔细地端详着。
他的手指,缓缓擦去雷管底部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行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钢印,暴露在手电的光芒之下。
【汉江省军区-兵工厂-7厂-批号:hJ2018-04-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