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突兀的“等等”，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周海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刚刚爬上平台，那股劫后余生、重回人间的虚脱感还未散去，就被这两个字瞬间冻结。冷汗，在刹那间浸透了后背那件紧绷的战术背心，黏腻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张冰冷的尸皮。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顺着那个年轻队员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从“清道夫”尸体上扒下来的、极不合身的战术背心。
因为他比原主臃肿的身材，背心被撑得满满当当，尤其是背后的调节束带，被拉扯到了极限，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紧绷到变形的形态。在专业人士眼中，这种拙劣的伪装，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醒目得无可辩驳！
完了！
周海的大脑轰然炸开，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逆流，四肢冰冷麻木，连呼吸都停滞了。
站在他身侧的韩铁军，瞳孔骤然收缩。他搭在步枪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全身的肌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瞬间绷紧。只要张阳一个眼神，他就会在零点一秒内暴起发难，用最原始的暴力，将眼前这几个活口彻底抹除！
然而，张阳没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周海，也没有去看那个满脸疑惑的年轻队员。
他只是缓缓地、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了那名刚刚收起枪的巡逻队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在幽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眼前这足以致命的破绽，不过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巡逻队长的脸色也变了。他刚刚放下的警惕，被自己手下这句提醒瞬间拉回了顶点。他顺着队员手指的方向看去，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周海的背上。
“队……队长，”年轻队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肯定，“你看他的背心，调节带都快绷断了，根本不是他的尺码！”
这句话，如同一道判决书，彻底宣判了他们伪装的死刑。
通道内的空气凝固了，那股混合着硝烟、血腥和霉味的浑浊气息，仿佛都变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巡逻队长重新握紧了步枪，另外两名队员也立刻举枪，三道黑洞洞的枪口，再次锁定了张阳三人。
“解释一下。”巡逻队长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客套，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问。
周海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能想到的唯一结局，就是枪声大作，他们三人被打成筛子，从这个刚刚逃出的生天，重新坠入地狱。
就在这死寂的、一触即发的危局之中。
张阳，笑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和嘲讽的弧度，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解释？”
一道沙哑、低沉，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声音，从他喉间的战术终端变声器中轰然炸响。那不再是张-阳的声音，而是属于“蝰蛇”的、充满了暴戾与血腥味的声音！
“你他妈让我给你解释？！”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那名年轻队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怒火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巡rola队长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完全没料到，面对质疑，对方非但没有心虚，反而以一种更加强势、更加嚣张的姿态，反客为主！
“你他妈在指挥部里喝着咖啡看屏幕的时候，老子们正在下面跟那帮疯子玩命！”张阳模拟出的“蝰蛇”之声，充满了无尽的狂怒与鄙夷，他用手指着那个年轻队员，仿佛在指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你懂个屁的战场！你以为是过家家吗？！装备打坏了就扔！还能等着后勤给你送一套新的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钉，狠狠钉进对方的心理防线。
“他的背心在爆炸里被破片撕烂了！连着皮肉！这是从‘猎犬’的备用包里翻出来的！尺码不对？老子他妈还嫌这地方的氧气不够新鲜呢！”
爆炸！破片！撕烂！连着皮肉！
一连串血淋淋的、充满画面感的词汇，伴随着那股不容置疑的暴怒，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心理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台。
那名年轻队员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在“蝰蛇”这种王牌小队队长的赫赫凶名，以及这番充满战场惨烈气息的痛斥下，他的那点观察力，显得如此幼稚、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像是一种对英雄的侮辱。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张阳一眼。
巡逻队长也被这通爆发给镇住了。他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逻辑上，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惨烈的战斗中，装备损毁，紧急替换，这再正常不过。而“蝰蛇”小队的狂傲与暴戾，在整个“幽灵”组织里都是出了名的。此刻张阳表现出来的姿态，与传说中的“蝰蛇”，简直是完美复刻！
怀疑……似乎正在消散。
张阳冰冷的目光从那年轻队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到巡逻队长的脸上，声音里的怒火稍稍压低，却化为了更加森然的冷酷。
“怎么？现在执行任务回来，还要被你们这些守门的盘问装备的尺码？”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巡逻队长的枪口贴在一起，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狼一般的凶光，“还是说，‘幽灵’的规矩改了，要先脱光了验明正身，才能进去复命？”
赤裸裸的挑衅！
更是赤裸裸的心理压制！
他把一个致命的破绽，硬生生扭曲成了一个拷问对方忠诚与立场的问题！
你怀疑我？你就是在怀疑“幽灵”的规矩！你就是在耽误我们向最高指挥官复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巡逻队长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嫌疑人，而是一头刚刚从杀戮场里走出来的、嗜血的猛兽。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气势，已经彻底被压了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阳步步紧逼，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要不要我把通讯接给‘幽灵’，让你亲自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王牌小队，被你堵在这里，像审贼一样审问？”
“幽灵”！
当这个代号从张阳嘴里吐出来时，巡逻队长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彻底信了。
除了核心圈的人，没人敢直呼“幽灵”的代号，更不敢用这种方式去威胁别人。
“不……不用了，蝰蛇队长。”他终于彻底软了下来，慢慢放下了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这小子新来的，不懂事，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一场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的致命危机，就在张阳这番颠倒黑白的狂怒爆发中，被硬生生化解于无形。
周海站在后面，看着张阳那并不高大、此刻却宛如魔神般的背影，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疯子！
这个男人，绝对是个能把地狱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疯子！
然而，就在张阳准备转身，彻底结束这场对峙时，那名巡逻队长，出于最后一丝职业军人的谨慎，或者说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目光转向了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的周海。
“既然……既然这位兄弟受伤了，”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那伤势要不要紧？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伤员进行初步评估和记录。要不……让我们看看他背后的伤，也好向上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