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硝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独属于战争堡垒内部的、令人窒息的气息,顺着狭长的金属走廊灌入鼻腔。
“咕噜……咕噜……”
沉闷的金属轮碾压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封闭的通道内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滚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海那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刚刚因为劫后余生而稍稍放缓的心跳,再一次疯狂地擂动起来。
张阳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对着身后的韩铁军,无声地打出了一个“贴墙、静默、戒备”的战术手势。
三人如同被钉在墙上的标本,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墙壁,试图将自己融入那片昏暗的阴影之中。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狭窄的走廊,就是一条单行道,而他们,正好处在道路的中央。
声音越来越近。
下一秒,一队推着重型推车的士兵,从前方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那是一辆装满了深绿色重型弹药箱的金属推车,四个实心轮胎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四名穿着同样黑色作战服的后勤兵,正满头大汗、使着蛮力,一边推车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带着任务的疲惫和一丝不耐烦。
双方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骤然碰撞!
十米!
五米!
三米!
那几名后勤兵脸上的疲惫瞬间转为恼怒,为首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士兵,冲着挡在路中央的三人,不耐烦地吼了起来。
“喂!让开点!没长眼睛啊?不知道这是主通道吗?挡着路找死啊!”
他的声音粗野而响亮,在走廊里激起一阵回音。
周海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却被韩铁军如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韩铁军的身体微微前倾,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将周海和张阳大半个身形都护在了身后,那双隐藏在防毒面罩下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对方的喉咙和心脏。
只要一声令下,他就能在半秒之内,让这里血流成河。
然而,张阳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粗鲁的喝骂声在耳边回响,那张同样被面罩遮蔽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那名后勤兵准备再次发作时,他身旁一个相对年轻的士兵,眼神在三人那身沾满尘土和爆炸痕迹的战术服上扫过,特别是看到了韩铁军手中那把与他们制式不同的步枪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敬畏。
“等等,排长,”他拉了一下为首的士兵,试探着问道,“看这装备……你们是‘蝰蛇’队长的清道夫小队吧?刚从下面回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了过来。
周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年轻士兵没有察觉到这死一般的气氛,他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继续八卦地问道:“下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我们光听见动静了,听说炸得天翻地覆的,连Vx都用了?你们把那几个闯进来的老鼠都解决了吗?”
完了!
周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种细节问题,怎么回答?说解决了?万一对方知道“蝰蛇”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怎么办?说没解决?那他们这副“得胜归来”的样子又算什么?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暴露的死亡陷阱!
然而,张阳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而是通过变声器,发出了一阵冰冷、傲慢、充满了极度不耐与杀气的嗤笑。
“呵……”
那声音,正是他从“蝰蛇”终端里分析出的声线,沙哑、冷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一群推车的,也配打听‘幽灵’大人的核心行动?”
张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那几名后勤兵的耳朵里。
为首的排长脸色一变,那年轻士兵脸上的好奇也瞬间凝固。
张阳缓缓抬起头,那被防毒面罩遮住的脸,转向他们,猩红的战术目镜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下面的活儿,已经干完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和毫不掩饰的嘲讽,“现在,轮到你们这些收垃圾的了。怎么,还想让我们给你们汇报工作?”
“不……不敢……”那名排长被这股骇人的煞气震慑住了,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长官误会了,我们就是……就是好奇……”
“好奇?”张阳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咚!
沉重的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那几名后勤兵竟被他一个人的气势,逼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好奇会死人的。”张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赶紧带着你们的破铜烂铁滚蛋!别在这儿碍事!要是耽误了我们向‘幽灵’大人复命,我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扔回泵房里去喂老鼠!”
“幽灵大人”四个字,像一道催命符,让那几名后勤兵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后勤人员,平日里连见“幽灵”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而眼前这支王牌小队,却是能直接向“幽灵”汇报的嫡系!
“是!是!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那名排长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声催促着手下:“还愣着干什么!快!给长官让路!快点!”
四个人手忙脚乱,用尽了力气,试图将那辆沉重的弹药推车挪到一边。
走廊本就狭窄,推车又重,几个人挤在一起,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张阳动了。
他迈开步子,仿佛只是不耐烦地要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他的身体,在经过那辆摇摇晃晃的推车时,与一名手忙脚乱的士兵,发生了一次极其轻微的碰撞。
“啊!”那名士兵惊呼一声,为了稳住推车,手中的一个文件夹没拿稳,从弹药箱的缝隙中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文件夹摔开,一张卷成筒状的图纸,滚落到了张阳的脚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辆笨重的推车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细节。
张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只是在走过图纸时,身体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仿佛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弯下腰,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出,将那卷图纸抄在手中,顺势在军靴侧面擦了一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擦掉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当他直起身时,那卷图纸已经消失不见,被他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战术背心的侧袋里。
“看什么看?”张阳冰冷的目光扫过几乎虚脱的周海,以及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后勤兵,“没见过脑震荡的?再看,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他一把架起周海,对着韩铁军低喝一声:“走!”
那几名后勤兵被他这声暴喝吓得又是一个哆嗦,眼睁睁地看着这三尊“杀神”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那名排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妈的……真是疯子……”他心有余悸地骂道,“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煞气就是重。”
“排长,我的检修图纸好像掉了……”刚才掉东西的士兵,这时才反应过来,在推车周围焦急地寻找着。
“掉个屁!”排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怒道,“赶紧走!想被那疯子抓回去当军粮吗?一张破图纸而已,回去再领一张!”
……
另一边,拐过一个弯,确认彻底脱离了对方的视线后,张阳立刻带着两人闪进一个狭窄的设备检修通道。
周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神了……张阳,你真是神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道,“这都能被你蒙混过去……”
韩铁军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但他望向张阳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信任,而是近乎盲从的崇拜。
张阳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靠在冰冷的管道上,迅速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抽出了那卷顺手牵羊得来的图纸。
他飞快地展开图纸。
那根本不是什么高级通行证。
图纸的标题栏上,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堡垒”地下三层,内部结构检修图】!
这是一份比任何通行证都更有价值的东西!
张阳的目光在图纸上飞速扫视,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迅速将图纸上的结构与他脑中的记忆进行匹配。
很快,他的手指在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标注着“b-13维修通道”的字样。
——他们现在的位置!
找到了坐标,张阳的目光立刻开始向四周辐射,搜寻着最有价值的目标。
指挥中心?弹药库?还是能源室?
他的视线,最终被一个被红色方框重点标注出来的房间,死死吸住了!
周海和韩铁军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个房间的标注时,呼吸不约而同地停滞了。
【中央监控枢纽】
“幽灵”组织的眼睛和耳朵!整个钢铁堡垒的神经中枢!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们震惊的。
张阳的手指,从他们所在的位置“b-13”,缓缓地在图纸上划过一道不足一厘米的直线,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红色的方框之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而又疯狂的意味,在死寂的检修通道内,轻轻响起。
“我们……就在它的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