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临江市中医药管理局的路上,车内的空气压抑得像一块铅。
周海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张阳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只受伤的左手藏在袖子里,但周海知道,那里的情况一定很糟糕。
周宇那通淬着冰渣的电话,每一个字都通过听筒,清晰地传到了周海的耳朵里。
“严重情况”、“立刻滚回来”,这些词汇在体制内,几乎等同于政治死刑的宣判。
周海不敢问,也不敢说话,只能将油门踩得更深。
当车子在市局大院的停车场堪堪停稳,张阳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不见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阳哥,要不……先去医院看看?”周海看着张阳的脸色,忍不住说道。
“不用。”张阳推开车门,强忍着肋骨处传来的阵阵刺痛,站直了身体,“战场还没打扫干净,不能下火线。”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将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省发改委收件回执,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又仔细地放回了公文包的夹层里。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而郑重,像是在确认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已经安放妥当。
一踏入办公楼,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里,往日里还会点头打个招呼的同事,此刻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远远地看到张阳的身影,便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别的办公室。
医政科的办公室里,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却没人工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看到张阳和周海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过来,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漠。
“张科……”李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张阳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刚把公文包放下,局办的秘书小王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连门都没敲。
“张科长,周局让您立刻去三楼小会议室,局务会,等您一个人了。”小王的语气急促,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不等张大炮,直接开会,然后在中途把他叫过去。
这是典型的批斗会流程。
先由领导定下调子,统一思想,然后再把当事人叫过来,当众宣布处理决定,不给他任何辩解和翻盘的机会。
“知道了。”张阳点了点头,拿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阳哥!”周海跟了上来,脸上写满担忧。
“你在办公室等我。”张阳的语气不容置疑。
三楼,小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张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局领导班子成员悉数在列。
局长周宇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去弹。
两位副局长和纪检组长分坐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面前的茶杯里,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没人去碰。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像是被抽干了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来。
张阳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冰冷,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力。
“报告周局,各位领导,医政科张阳前来参加会议。”张阳走到会议桌的末尾,站定,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周宇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他没有让张阳坐下,就让他那么站着。
“张阳同志,”周宇将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这个紧急局务会,议题只有一个,就是讨论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班子成员。
“身为医政科的主持工作负责人,在组织已经明确要求,产业园项目由市级层面统筹解决的情况下,你,无视组织原则,绕开局党组,擅自跑到省发改委,搞什么越级申报!这是什么行为?”
周宇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是目无领导,目无法规!你把我们市局的脸,把临江市的脸,都丢到省里去了!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极其恶劣的、无可挽回的负面影响!”
一顶顶大帽子,被他毫不留情地扣了下来。
两位副局长眼皮跳了跳,但依旧保持着沉默。他们知道,这是周宇这位空降局长,在立威。而张阳,就是那只用来儆猴的鸡。
“对于这种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行为,我们局党组,绝不能姑息!”周宇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张阳身上,语气森然,“我提议,鉴于张阳同志在此次事件中造成的严重后果,立刻对其进行停职检查,深刻反省!等候组织的进一步处理!现在,请同志们举手表决!”
话音刚落,他自己便第一个,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杀招,终于亮了出来。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门口,那个孤立无援的年轻人。
在他们看来,张阳完了。
在局长亲自定调,并且第一个举手的情况下,这个决议,不可能通不过。
然而,张阳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慌张。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周宇那势在必得的目光,缓缓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然后缓缓展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张纸吸引了过去。
纸上没有多少字,只是一行简单的打印体文字。
但那行字的下方,一枚鲜红的、刺眼的印章,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汉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高技术产业处”!
周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局,各位领导。”张阳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我今天去省发改委,不是去告状,也不是去给局里抹黑。”
“我是去为我们临江市,为我们中医药产业园项目,争取一笔五千万的省级专项扶持资金。”
“五……五千万?!”一位副局长失声低呼,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阳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周宇。
“根据省发改委的办事流程,重大专项资金的申报,必须要有厅局级单位主要领导的签批。但我今天提交的,只是《紧急请示》,并且,省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处的许国宏处长,已经按程序接收了我们的材料,并当场开具了盖有公章的收件回执。”
他的手指,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轻轻一点。
“这说明,我们产业园的项目,已经成功进入了省级资金的申报池。接下来,只要我们按要求补齐材料,这五千万,就有极大的可能,落到我们临江市的头上。”
“我承认,我的行为,在程序上存在瑕疵。但我的目的,是为了工作,是为了解决产业园项目迫在眉睫的资金困境。如果组织认为,为单位争取五千万的政绩,是一种‘严重违纪’,需要被停职检查,那么,我个人,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决定。”
说完,他后退一步,重新站得笔直,不再言语。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张阳这番话给镇住了。
用实打实的“搞钱政绩”,来对冲程序上的“违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辩解,这是赤裸裸的反将一军!
谁敢在这个时候举手,同意处分一个正在为单位“立功”的人?
谁敢说“我不要这五千万,我只要程序正确”?
这话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在临江市的官场上混了?
周宇高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个姿态滑稽的雕塑。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铆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小丑。
他精心准备的问责,他势在必得的停职决议,在“五千万”这个沉甸甸的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咳……”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
是医政科的老科员李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她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周局,各位领导,我看大家杯里的水都凉了,我给大家续点水。”她说着,走上前来,一边给各位领导倒水,一边像是无意间说道:“哎呀,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张科可真是咱们局的大功臣啊!五千万!我的天,这笔钱要是能下来,产业园那点问题,不就全解决了嘛!咱们张科长,年轻有为,有魄力,敢担当!为了工作,连程序都顾不上了,这种精神,值得我们这些老同志学习啊!”
李姐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诡异的气氛。
“是啊是啊,小张同志这也是为了大局嘛,情有可原,情有可原。”一位副局长顺势放下了一直没举起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停职检查就有点过了。年轻人敢闯敢干是好事,我们做领导的,还是要多鼓励,多爱护嘛。”另一位副局长也附和道。
墙,瞬间就倒了。
周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那张刺眼的收件回执,看着张阳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要吐出血来。
他知道,今天的局务会,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散会!”
周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他狠狠地摔上,发出一声巨响。
会议室里,压抑的空气瞬间消散。
张阳看着周宇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宇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叔,”周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计划有变。”
“张阳那条泥鳅,比我们想象的要滑。他直接捅到省发改委去了!”
“您放心,材料只是收了,还没到审批环节。”
周宇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下一步,必须在省发改委的审批环节,把他给我……彻底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