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风,穿过局长办公室半开的窗,带着一丝凉意,吹拂在张阳的脸上。
他手中那张A4纸,很轻,却又重若千钧。周宇那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墨迹未干,在台灯的昏黄光线下,仿佛还带着一丝不甘的挣扎。而末尾那行附加的条款,字迹潦草而用力,像一道淬了毒的芒刺,透着纸背,扎着张阳的指尖。
“限期一月归还……承担全部责任。”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这是周宇最后的反扑,一个看似合规却极其恶毒的陷阱。他笃定,在一个月内,无论是市财政的配套资金,还是省里的专项资金,都不可能到位。到那时,他周宇就能名正言顺地以“挪用公款、造成重大损失”为由,将自己彻底钉死。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张阳没有在办公室多做停留,他将那份签好字的请示报告仔细折好,贴身放入口袋,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清晰而坚定。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下到地下车库,拨通了周海的电话。
“周海,天亮后你带上财务科的小王和小张,去局里办提款手续。对,手续周局已经签了,我马上拍给你。”
电话那头的周海显然有些惊愕:“张科,这么快?周局他……”
“按我说的办。”张阳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你立刻联系药材村的村支书李根茂,告诉他,上午九点,我们在村委会大院,现场兑付第一批拆迁补偿款。让他通知所有涉及到的村民,带好身份证和户口本,一个都不要落下。”
挂断电话,张阳发动了汽车。他没有立刻驶出车库,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夜未眠,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
他知道,天亮之后,将是决定产业园项目生死存亡的一天。
……
清晨,药材村。
稀薄的晨雾笼罩着村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村委会那座破旧的二层小楼前,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上百名村民。
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怀疑,有观望,有麻木,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了太多次之后,不敢再抱有希望的警惕。
“又说是发钱,谁知道是不是跟上次一样,把我们哄过来,签个字又没影了?”
“就是,那个新来的张科长看着年轻,嘴上没毛,办事能牢吗?”
“我听说,昨天晚上赵大龙他们一帮人被抓了,好像就是这个张科长搞的鬼,来头不小啊。”
人群中议论纷纷,村支书李根茂拿着个大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一晚上接了张阳三个电话,可钱没见到之前,说什么都是虚的。
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和一辆财务专用的依维柯,准时出现在村口,缓缓驶向村委会大院。
人群的议论声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车门打开,一身黑色夹克、神情略带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张阳,从帕萨特上走了下来。周海和两名穿着制服的财务人员紧随其后,从依维柯上抬下了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
没有多余的寒暄,张阳走到人群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沧桑与疑虑的脸。
他没有拿话筒,只是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开口说道:“各位乡亲,我是市中医药管理局的张阳。我知道,过去几年,因为补偿款的问题,大家受了委屈,对我们产生了不信任。空话、大话我不想多说。”
他顿了顿,侧过身,指着那辆依维柯:“今天,我代表市中医药管理局,把承诺带到了。第一批三百万补偿款,已经全部到位。现在,财务的同志会按照名单,逐一核对身份,现场办理转账。”
现场一片死寂。
村民们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阳转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村支书李根茂,点了点头:“李书记,开始吧。”
李根茂深吸一口气,拿起大喇叭,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喊出了第一个名字:“一队,李满仓!”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迟疑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到桌前,将那张被摩挲得有些发白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递了过去。
财务人员熟练地核对信息,在电脑上操作着。
“李师傅,您确认一下,这是您的银行卡号吗?”
李满仓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好了,您稍等。”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仿佛停止了。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每一秒都是煎熬。
大概过了一分钟,李满仓口袋里的旧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和弦铃声,紧接着,是一条短信提示音。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按下了查看键。
“【汉江农商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10月28日09时13分入账人民币叁万柒仟贰佰元整【拆迁补偿款】,当前余额……”
李满仓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着。一遍,两遍,三遍……
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看着张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真的到账了!”
“我没看错吧?李满仓拿到钱了!”
“快!快看下一个是谁!”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沸腾了!怀疑、观望、麻木,在冰冷的银行短信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二队,王秀芬!”
“三队,赵铁柱!”
……
村委会大院,彻底变成了一个充满希望与喜悦的海洋。一个又一个村民上前,核对信息,签字按手印,然后,在几分钟后,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激动,向家人报喜。
长达三年的等待与煎熬,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张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他没有去享受村民们的感激,而是转身对周海低声吩咐:“让技术员准备进场,马上对核心区域进行复勘,下午就要拿出清表方案。”
临近中午,补偿款发放完毕。那些扣押在村里的测绘设备,被村民们自发地、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技术员。
村支书李根茂更是拉着张阳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张科长,您真是我们村的大恩人!您放心,下午我就组织人,不要一分钱,帮你们把地清出来!保证不耽误项目一分钟!”
“李书记,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阳拍了拍他的手,语气诚恳,“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下午,当第一台推土机在村民们的欢呼声中,轰鸣着开进产业园项目地块时,标志着这个停滞了整整三年的市重点项目,在张阳到任的短短半个月内,以一种奇迹般的方式,正式宣告重启!
张阳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百感交集。他拿出了手机,找到了市府副秘书长王振华的号码,准备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汇报上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一个来自省城汉江的陌生号码,毫无征兆地切了进来。
张阳的眉头微微一蹙,一种职业的敏感让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公式化,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促的声音。
“请问,是临江市中医药管理局的张阳同志吗?”
“我是。”
“您好,这里是省发改委办公厅。关于贵单位申报的‘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省级示范点’五千万专项扶持资金,经省府专题会议研究,最终的审批结果……已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