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最后一次震动后，便彻底归于沉寂。周海那压抑着惊慌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张阳的耳蜗里，与医保大厅那名办事员苍白的脸、以及医院催缴单上冰冷的数字，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
从中医药管理局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一楼大厅，到三楼的小会议室，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张阳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刃上，后背一夜未眠的疲惫与伤口愈合期的隐痛，在此刻都化为了一种异样的、让他头脑愈发清醒的刺激。
他知道，这张网的中心，那个名叫周建国的男人，已经完成了布局。
医保断供，是生存之战，意在摧毁他的意志。
单位发难，是权力之争，意在剥夺他的武器。
双线绞杀，同步进行，不留一丝喘息之机。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这种压抑的寂静，比任何嘈杂都更令人心悸。张阳抬手，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满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长条形的会议桌，局长周宇稳坐正中主位，脸色阴沉如水。他的左手边，是几位副局长和党组成员，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课题。
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医政科科长该坐的地方。但现在，张阳只是副科长主持工作，按规矩，他没有资格在局务会上落座，只能列席。
周宇的目光从张阳脸上扫过，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只是用下巴朝着墙边那排固定的旁听椅点了点，语气冰冷：“站那儿听着。”
一种无声的羞辱。
张阳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墙边，笔直地站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平静地望着桌面，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周宇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中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几位昏昏欲睡的副局长都激灵了一下，瞬间坐直了身体。
“开个短会！”周宇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就在刚才，省医保局信息中心，给我们局里发来了一份《关于协助调查部分干部涉嫌违规套取医保基金问题的通报》！”
他刻意加重了“违规套取医保基金”几个字，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张阳。
“通报里，点名道姓，指出了我们医政科主持工作的张阳同志，利用其职务之便和对医保政策的熟悉，为其直系亲属长期、多次办理异地就医备案，存在严重的违规套保嫌疑！”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位副局长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又迅速移开，端起面前的茶杯，吹着那本不烫嘴的茶叶。
墙头草们，在观察风向。
“同志们，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周宇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我们中医药管理局，是干什么的？是医药政策的制定者和监督者之一！现在我们自己的干部，知法犯法，带头钻国家的空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局的脸往哪儿放？临江市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文件，像举着一道令牌：“省医保局要求我们，立刻对涉事干部进行严肃处理，并全力配合后续调查！我个人提议，本着对单位声誉负责，对干部本人负责的态度，即日起，暂停张阳同志医政科主持工作的职务，停职期间，全力配合省里的调查！”
图穷匕见！
停职，这只是第一步。张阳心里清楚，周宇真正的目的，是后面的话。
果然，周宇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分管产业园项目的孙副局长：“产业园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省发改委的五千万资金也刚刚到位，一天都不能耽误。张阳同志既然需要配合调查，我看，项目的主导权，就暂时由孙副局长你先接过来，局办公室全力配合，务必确保项目平稳过渡，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旦失去了对产业园项目的主导权，张阳就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彻底失去了与周家博弈的唯一筹码。届时，无论医保调查结果如何，他都将被彻底边缘化，任人宰割。
周宇说完，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家对我的提议，有什么意见？没有意见，我们就举手表决。”
一时间，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孙副局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其他几位领导则深深地埋下头，仿佛要将脸钻进笔记本里。
就在周宇准备宣布开始表决的瞬间，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墙角响起。
“周局长，我能先看一下这份通报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张阳身上。
周宇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拒绝，冷冷地将文件朝桌子对面一推：“拿去看！”
局办公室主任连忙起身，将文件递给张阳。
张阳接过，仔仔细细地，一字一句地看着。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份文件的标题和落款上。
《关于商请协助调查……的函》。
商请。协助。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周局长，我刚看了，这份文件，标题是《商请协助调查函》，里面的用词，是‘请贵单位协助核查’，性质是‘协查’，而非您刚才所说的‘定性通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协查’，在行政程序上，意味着事情尚在调查核实阶段，并未有任何最终结论。您以一份‘协查函’为依据，直接对我作出‘停职’的决定，我认为，这在程序上，值得商榷。”
周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压力下，张阳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还能冷静地在公文的字眼上，跟他玩起了文字游戏！
“商榷？有什么好商榷的！”周宇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省局的函都发到单位了，这就是问题！影响已经造成了！为了我们局的整体形象，让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有什么问题？这是组织的决定！”
他试图用“组织”的大帽子，直接将事情压死。
“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决定。”张阳先表明了态度，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却变得更加坚定，“但是，我也必须向组织澄清相关的法规。根据2019年6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对于公务员的纪律处分，应当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性准确、处理恰当、程序合法、手续完备。’同时，《公务员纪律处分条例》第三十九条也明确指出，对公务员作出停职检查的决定，必须由任免机关或者纪检监察机关立案调查后，才能按权限批准执行。”
张阳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周宇的痛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周宇那张已经开始涨红的脸，不卑不亢地说道：“周局长，敢问，现在是市纪委监委对我的问题进行了立案，还是省纪委监委已经下达了明确的调查通知？如果没有，仅凭一份省直单位的‘协查函’，局党组就对我作出停职处理，这是否符合‘程序合法’的原则？如果日后查明，我并不存在任何违规问题，那今天这个不合程序的停职决定，又该由谁来负责？”
“你！”周宇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得发紫。
他万万没想到，张阳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公务员法》和纪律处分条例搬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辩解，这是用党纪国法，硬生生地将他怼了回去！
会议室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几位原本埋头看笔记本的副局长，此刻都忍不住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墙角，身形单薄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人，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科级干部，在局务会上，当众用法规条款顶撞一把手，而且，还让他哑口无言！
周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瞪着张阳，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生吞活剥。但他知道，张阳说得对。在程序上，他确实找不到任何可以强行停职的依据。如果他今天强行通过，日后一旦翻盘，他这个一把手，就要背上“打击报复干部”的黑锅。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周宇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个无比阴冷的笑容。
“好，好一个懂法、懂规矩的张阳同志！”他缓缓地鼓了鼓掌，那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你这么强调程序，这么有信心，那组织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周宇收起笑容，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停职的提议，可以先放一放。”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但是！产业园项目，等不了！药材村几百户村民的补偿款，也等不了！既然你张阳同志不停职，还要继续负责这个项目，那我就在这里给你立个军令状！”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张阳。
“一个星期！我只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必须完成产业园项目先期垫付资金的财务平账工作！如果一周之内，这笔账平不了，导致后续资金无法拨付，影响了项目整体进度……”
周宇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到时，就不是什么‘涉嫌违规’了，而是工作失职、推进不力，再加上这条，数罪并罚！届时，就算纪委不来，我周宇，也有足够的理由，把你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