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
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走廊里衣香鬓影的喧嚣,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恒温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
常务副省长秦卫民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龙井正升腾着袅袅热气,一份打印好的讲话稿安静地躺在一旁。
离座谈会正式开始还有不到十五分钟,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用短暂的静默来清空思绪,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李洪的脚步很轻,但那压抑不住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是让秦卫民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这位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大秘,此刻脸色竟有些发白,眼神里更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混杂着震惊与兴奋的复杂光芒。
“出什么事了?”秦卫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省长,”李洪快步上前,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了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了张阳准备的那份《内部参考》,“一份临江市报上来的材料,情况非常特殊,您必须现在看。”
秦卫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能让李洪用上“非常特殊”和“必须现在看”这两个词,足以说明这份材料的分量。
他没有多问,伸手接过那份尚带着一丝体温的报告。
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黑体三号大字——《关于我省早期医药企业合规化转型中历史遗留风险的内部参考》。
好大的题目,好标准的公文措辞。
秦卫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越是这种看似四平八稳的标题,里面藏着的东西,往往越是惊心动魄。
他没有从头看起,而是遵循着官场养成的阅读习惯,直接翻到了最后。他要先看结论,再看论据。
然而,这份报告没有结论。
它的结尾,只有几行作为附件的列表。
秦卫民的目光,被李洪特意用手指点着的那一行字所吸引——“附件四:关于康源药业原始合规性问题的部分历史资料”。
康源药业。
看到这四个字,秦卫民端起茶杯的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随后,他翻开了那一页。
一张泛黄的、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特批用药申请单”扫描件,赫然映入眼帘。
药品名称、临床试验阶段、患者姓名……这些信息飞快地从他眼前掠过,最终,他的视线,如同一支被精准制导的利箭,死死地钉在了申请单右下角的签批区域。
负责人:周文斌。
上级批示:情况属实,按病亡处理。周建国。
轰!
秦卫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亲眼看到这两个名字,以这样一种赤裸裸的方式,共同出现在一份二十年前的死亡证明上时,他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周文斌!周建国!
一个,是本土派在经济领域的钱袋子。
一个,是本土派在政法系统的枪杆子!
这张薄薄的纸,就是将这叔侄二人、将康源药业的原罪、将汉江省本土派最核心的利益链条,彻底钉死的……棺材钉!
他空降汉江省大半年,如履薄冰,政令不出办公室,处处受制于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一直苦于没有一把能够劈开这铁桶阵的“快刀”。
他用张阳,本意是想让他做一条鲶鱼,搅动临江市那潭死水。
却没想到,这条鲶鱼,在被无数次围追堵截、置于死地之后,非但没死,反而从深渊的淤泥里,给自己叼回了一柄足以屠龙的绝世凶器!
“好……好一个张阳……”秦卫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着极致情绪的感叹。
他缓缓合上报告,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极富节奏。
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在随着他指尖的敲击而凝固、压缩。
李洪屏住呼吸,站在一旁,他知道,领导正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这把刀太快,太锋利,一旦出鞘,固然能重创对手,但同样可能因为用力过猛,引发整个汉江省官场的剧烈地震,甚至波及到自身。
终于,秦卫民的敲击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洪,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后,不容置疑的决断与锋芒。
“通知会务组,我今天的讲话内容,临时调整。”
……
上午九点整,全省医药产业合规发展座谈会准时开始。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省直各相关厅局、各地市分管领导正襟危坐,气氛庄重而严肃。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周建国,坐在靠近中心的位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银色橄榄枝与二颗银色四角星花,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神态从容,不时与身旁的省卫健委一把手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着运筹帷幄的微笑,尽显本土实力派大佬的沉稳与气度。
而在会场最后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张阳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像所有旁听人员一样,认真地“记录”着。
他的视线,却越过前方无数的人头,如同一道冰冷的射线,牢牢地锁定在周建国的背影上。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此刻,就浓缩在这不足二十米的物理距离之内。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几位领导先后发言,内容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官样文章。
周建国听得有些意兴阑珊,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对于他而言,这种会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终于,轮到常务副省长秦卫民讲话。
会场内的气氛,瞬间肃然了几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将目光投向了主席台。
秦卫民走上发言席,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他先是按照既定稿件,谈了谈全省医药产业发展的良好态势和光明前景,语气温和,四平八稳。
周建国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情愈发放松。看来,这位空降来的副省长,依旧是个只能说场面话的“软柿子”。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枯燥乏味的总结陈词时,秦卫民的话锋,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同志们,”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刚才几位领导都谈了很好的意见。但是,我认为,要规范我省的医药市场,光谈未来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正视历史!”
会场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周建国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
秦卫民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继续说道:“一些企业,在发展初期,钻了政策的空子,走了程序的歪路,身上背着历史的原罪!这种‘带病’发展的企业,就是我们健康市场肌体上的毒瘤!不把它挖掉,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提议!”秦卫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由省医保局牵头,省公安厅配合,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针对我省医药企业发展初期的部分历史遗留问题,开展一次‘历史违规医疗事件倒查’专项行动!”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得头皮发麻!
倒查!还是由医保局和公安厅联合倒查!
这是要掀桌子了!
周建国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微微变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秦卫民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性的探照灯,穿过会议桌,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比如,”秦卫民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像临江市的康源药业这样,从当年的市中药厂改制而来的老牌企业,它们的原始档案,它们的第一桶金,到底经不经得起查?”
“我看,很有必要查一查嘛!”
轰隆!
最后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周建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康源药业!
原始档案!
第一桶金!
秦卫民的眼神……
二十年前那件被他亲手埋葬的、早已腐烂在时光尘埃里的案子,在这一刻,竟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被重新挖了出来!
暴露了!
彻底暴露了!
周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他脸上那沉稳从容的表情,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他能感觉到,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像针一样,扎在了他的身上。
他想端起茶杯喝口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可那只久经沙场、签发过无数命令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僵硬地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角落里,张阳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将他父子两代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仇人,此刻那副惊骇失措的模样,他胸中那积郁了二十年的滔天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笑,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大幕,拉开了。
座谈会草草结束,没有人记得后面还说了什么。
周建国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他强行维持着最后的镇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对身旁的人点了点头,然后便迈着虚浮的脚步,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走向停车场,而是脚步一转,近乎逃也似的,一头扎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反锁上隔间的门,周建国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整个人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无力地滑坐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里面的白衬衫。
完了!
他掏出一部外观朴实无华,却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手机,颤抖着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用一种嘶哑到变调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文斌,是我。立刻动手,断尾求生!马上出境,一秒都不要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