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将汉江省立医院的轮廓晕染得一片模糊。
张阳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一片粘腻,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刚才与王振华那通不过三分钟的电话,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都是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与一头名为“权势”的猛兽进行着生死博弈。
他赢了,但只是赢得了宝贵的、以小时为单位的喘息之机。
他透过IcU病房那片巨大的玻璃窗,望向里面。母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各种监护仪器的指示灯闪烁着平稳而有节奏的绿光,那“滴滴”的声响,像一首催眠曲,抚平了张阳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安宁,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他知道,周建国这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绝不会就此罢休。省厅层面的降维打击只是第一波,紧随其后的,必然是从他身边,从他最熟悉的环境里,发起的致命绞杀。
中医药管理局。
周宇。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路灯光影飞速掠过,在张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以一种超高频率飞速运转,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当他踏入中医药管理局办公大楼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整个大楼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医政科的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同事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什么,看到张阳进来,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张科,周局让您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全局务会成员都在,就等您了。”一个与张阳关系尚可的年轻科员低声提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
张阳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
果然来了。
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张阳能想象到门后那压抑的氛围,那一张张或幸灾乐祸,或冷漠观望,或暗自担忧的脸。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抬手,用一种极具韵律感的力度,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周宇那略显阴沉的声音。
张阳推门而入。
偌大的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周宇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侧的沙发上,几位副局长和党组成员正襟危坐,神色各异。所有人的目光,在张阳进门的一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像无数道探照灯,要将他从里到外照个通透。
这是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张阳同志,你回来了。”周宇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椅子,“坐吧。”
那张椅子被刻意摆放在远离会议核心区的位置,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张阳没有在意,坦然地走过去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人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个短会。”周宇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如鹰隼般落在张阳身上,“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是为了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紧急的事情。”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同志们,我们中医药管理局负责的‘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刚刚获得了省发改委五千万的专项扶持资金,这是我们局里,也是我们市里的一项重大政绩!但是!”
周宇话锋一转,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要绷紧‘资金安全’这根弦!产业园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多,账目复杂,现在又牵涉到省厅经侦总队的介入调查,虽然只是协查,但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周宇义正言辞,一番话占据了所有道义的制高点。
“为了防范重大金融风险,确保国有资产和省级专项资金的安全,我提议,从即刻起,立刻冻结医政科名下所有关于产业园项目的银行账户!由局纪检和财务科组成联合小组,对项目启动以来的所有资金流水,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内部审计!审计结束前,所有款项,一律不进不出!”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周宇这记狠辣至极的杀招给镇住了。
这一招,太毒了!
产业园项目刚刚重启,村民的拆迁补偿款才支付了第一批,后续的工程款、设备款、运营款项,环环相扣。此刻冻结账户,无异于釜底抽薪!
项目将瞬间停摆,刚刚安抚下去的村民很可能再次闹事,张阳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将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这等于直接剥夺了张阳对这个项目的全部主导权,将他彻底架空,变成一个寸步难行的“光杆司令”。
周宇的目光,如同两条毒蛇,死死地盯着张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c觉的、残忍的冷笑。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合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斩断张阳的政绩根基,让他陷入无尽的混乱和麻烦之中,为叔叔周建国在省厅的行动,扫清外围的障碍!
几位副局长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愿在这种神仙打架的时刻开口表态。
周宇见状,心中更加得意,他看向张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张阳同志,你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对这个提议,有什么看法?”
这是最后的逼宫。
同意,就是自断臂膀。反对,就是无视组织原则,对抗领导决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张阳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张阳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愤怒。他甚至还对着周宇,露出了一个平静的、近乎谦恭的微笑。
“周局的考虑,高瞻远瞩,非常有必要。”
张阳一开口,就让众人大跌眼镜。他竟然……同意了?
周宇也是一愣,但旋即,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他以为张阳是被这雷霆一击打懵了,准备缴械投降。
“但是,”张阳话锋一转,那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锋锐,“在执行周局的指示前,我想请各位领导,先看一份文件。”
说着,他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不急不缓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抬头印着鲜红大字,带着省发改委标志性文号的——红头文件。
“这是今天下午,市府办公厅刚刚转给我的。”张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文件全称是,《汉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将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列为省重点督办项目的函》。”
“省重点督办项目”!
这九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几位副局长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坐直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份文件。
周宇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了。
“文件里明确指出,产业园项目作为我省中医药产业振兴计划的试点工程,省发改委将会同省府督查室,对项目进度和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全流程跟踪督办。”
张阳的目光,平静地从那份红头文件上抬起,直视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周宇,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局,我完全拥护您对资金安全的高度重视。但我有一个疑问,我们中医药管理局,是否有权力,单方面冻结一个‘省重点督办项目’的专项账户?”
“这么做,如果导致项目停滞,影响了省府决议的贯彻落实,这个责任,是由我们局里承担,还是由今天在座的某一位同志,来承担?”
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个最冰冷、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薄薄的红头文件,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宇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握着钢笔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精心设计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阳谋,在这份更高层级的文件面前,被砸得粉碎!
降维打击!
这是彻彻底底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降维打击!
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质疑省发改委的文件是假的?还是说,他就是要对抗省府的决议?
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这个刚刚上任的局长,吃不了兜着走!
“咳咳,”一位资历最老的副局长,终于忍不住干咳了两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小张说的有道理。既然是省里的重点督办项目,我们局里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确实要慎重,要多请示,多汇报嘛。”
“是啊是啊,周局的初衷是好的,但情况有了新变化,我看冻结账户这个事,可以先缓一缓,从长计议。”另一位副局长也立刻附和道。
墙头草,瞬间倒戈。
周宇的提议,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产了。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坐在那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张阳缓缓收起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那副谦恭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会议草草收场。
周宇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里间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阳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平静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隐约听到,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周宇压抑着怒火、压低了声音的咆哮:
“喂?钱局长吗?是我,周宇……对,是我!我们之前的计划,可能要调整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