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里的震动,像一道微弱却急促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刚刚取得阶段性胜利后那短暂的平静。
“省厅马卫东已强行闯入市局治安支队,准备带人!”
王振华秘书发来的加密短信,寥寥数字,却如同一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张阳的视网膜上。
办公室里,那股因恐惧和妥协而凝滞的空气尚未散去。市财政局局长钱卫东,这位刚刚才被迫交出投名状的正厅级干部,还瘫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张阳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的波动,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不动声色地揣回兜里。
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高速运转的状态。
马卫东强行提人,这是周建国在电话里就已经摊牌的最后手段,是赤裸裸的权力碾压。王振华的“管辖权争议”拖延战术,显然没能顶住省厅常务副厅长亲自下场的雷霆之怒。
周建国,已经疯了。他宁可冒着省市两级公安系统公开撕破脸的巨大政治风险,也要把侄子周文斌从临江市局的控制下捞出去。
因为他很清楚,周文斌一旦在市局的审讯室里开口,吐露出的任何一星半点关于康源药业原始资金的线索,都将引爆那颗埋藏了二十年的炸弹。
而自己,刚刚逼迫钱卫东倒戈,斩断了周家在市府层面的重要臂助。这一步棋,无疑是彻底激怒了那头走投无路的老狐狸,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发动最后的反扑。
现在,球又回到了自己脚下。
硬刚?拿什么去跟一个手握强力部门的省厅大佬硬刚?
向秦卫民求救?秦省长刚刚在省委会议上借题发难,此刻若再为了一个科员与本土派的核心人物公开冲突,必然会陷入被动,打乱更高层面的博弈节奏。自己这把“快刀”,绝不能成为让伯乐为难的钝器。
必须找到一股力量,一股比省公安厅级别更高、更具有压倒性权威、并且让周建国连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的力量。
张阳的脑海中,那张由苏清婉提供的、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网络图,瞬间浮现。
钱卫东小舅子的“汇通贸易”,只是那张大网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而更多的资金,都指向了康源药业与汉江省内多个部门、多名官员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输送。
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经济纠纷”的范畴。
这是典型的、有组织、有预谋的——职务犯罪!
一个冰冷的、带着无上权威的机构名称,如同闪电般划过张阳的脑海。
——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张阳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办公桌后那个失魂落魄的钱卫东。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突发状况的歉意和凝重。
“钱局,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张阳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慌乱,“省厅的人已经到市局了。我必须马上赶过去,配合王秘书长那边稳住局面。您刚才的指示,我会立刻向王秘书长做专题汇报,相信市府很快就会有统一的部署。”
这番话,既是告辞,也是安抚,更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提醒钱卫东,你已经上了船,现在风浪来了,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你刚才答应的事情,必须办到,而我,会去处理眼前的麻烦。
钱卫东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他当然明白张阳话里的意思,省厅强行抢人,说明周家的反扑已经到了最疯狂的阶段。他此刻最怕的,就是张阳这个唯一的“知情者”和“破局者”被对方摁死。
“好,好!”他连声应道,声音干涩沙哑,“小张同志,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市局那边,王秘书长会顶住的!你放心去!”
他现在只希望张阳能立刻去解决那个更大的危机,从而让自己的危机得以解除。
“谢谢钱局关心。”张阳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拐进了楼梯间。在摄像头的死角里,他立刻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李处。”张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不乱。
电话那头,省府秘书李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说。”
“省厅马卫东正在市局治安支队强行提人,目标周文斌。王秘书长那边用管辖权争议拖延,但顶不了多久。”张阳没有一句废话,直奔主题。
“知道了。”李洪的回答只有三个字,却意味着秦卫民已经掌握了这一动态。
“李处,我手上刚拿到一份材料。”张阳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周文斌在被控制前,通过上百个壳公司,向境外转移了近亿元资金。其中,不仅牵涉到市财政局长钱卫东的亲属,更有一条清晰的证据链,指向康源药业多年来向省内多个厅局的至少五名以上处级、副厅级干部进行利益输送。”
电话那头,李洪的呼吸声,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张阳知道,他听懂了。
“这不是经济纠纷。”张阳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这是足以震动整个汉江省官场的重大串案、窝案!是典型的职务犯罪!”
“职务犯罪”四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那扇紧闭的、通往更高层级权力的门锁里。
李洪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这对于他这种级别的秘书而言,是极其罕见的。五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材料整理成正式的《重大职务犯罪线索报告》,要点清晰,证据明确。发到我的加密邮箱。五分钟之内。”
“明白。”
“另外,”李洪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的联合专案组,半个月前,就已经秘密下沉到临江了。他们一直在等一份足够分量的‘敲门砖’。”
张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秦卫民早就布下了后手!所谓的“秘密待命”,就是一把悬在本土派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份最致命的证据,便会悍然斩落!
而自己,此刻要做的,就是亲手递上这柄利剑!
“我马上办!”张阳挂断电话,冲出财政局大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网吧,最快的速度!”
出租车司机被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镇住,一脚油门踩下,车子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张阳在颠簸的车上,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超薄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没有时间去详细撰写报告,只能用最精炼、最符合公文规范的语言,将所有的核心信息,凝聚成一份短小精悍的“炸药包”。
报告标题:**《关于康源药业实际控制人周文斌等人涉嫌重大职务犯罪线索的紧急报告》**
报告主体,被他清晰地分为了三个部分:
一、关于周文斌涉嫌通过“临江汇通贸易”等公司进行非法洗钱,并与市财政局局长钱卫东存在重大利益关联的线索陈述。(附:汇通贸易法人关系图及关键资金流水截图)
二、关于康源药业涉嫌向多名公职人员进行定向利益输送,构成行贿犯罪的初步证据链。(附:部分涉案公司与关联官员信息交叉比对表)
三、鉴于该案已超出普通经济犯罪范畴,且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周建国与主要嫌疑人存在近亲属关系,为防止证据被销毁及嫌疑人外逃,建议立即由更高级别、更具独立性的监察机关介入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致命。
他将二十年前的旧案隐去不提,因为那涉及个人恩怨,容易让报告的动机显得不纯。他只提职务犯罪,只谈利益输送,将这完全塑造成一份纯粹的、为了维护体制纯洁性的公事公办。
这,才是递给省纪委最完美的“敲门砖”!
四分三十七秒。
报告完成,加密,发送。
几乎在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李洪的回复就到了,依旧是简短的几个字。
“收到。原地待命。”
张阳合上电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已经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将一颗足以引爆汉江官场的核弹,通过最合规、最精准的渠道,递交到了唯一有权引爆它的人手中。
接下来,不再是省厅与市局的角力,而是省纪委监察委的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再次响起,是王振华的秘书,小李打来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无奈。
“张科长!顶不住了!马卫东下了死命令,治安支队的人根本拦不住!他……他已经给周文斌戴上手铐,正从楼里出来,马上就要上车了!”
张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远处,市公安局那栋庄严的大楼轮廓依稀可见。
而更远处的天边,似乎隐隐传来了几不可闻的、正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