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周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尖锐失真，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张阳的耳膜。
“……施工队的推土机，全被他们给堵住了，现场……现场马上就要失控了！”
市府大楼前，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张阳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嘈杂人声和高亢的口号声，与眼前这片庄严肃穆的宁静，形成了无比荒诞而讽刺的对比。
刚刚在王振华办公室遭遇的软钉子，那份由市委刘副书记亲批的协查函，以及此刻工地现场爆发的危机……三条线索，在张阳的脑海中瞬间拧成了一股致命的绳索，正从资金、舆论、维稳三个方向，死死地勒向他的脖颈。
好一招连环计。
先用审计冻结资金，断其粮草；再煽动村民闹事，激化矛盾。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如果他现在立刻赶去现场，面对情绪激动的村民，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极有可能被定性为“处置不力”。一旦发生任何肢体冲突，哪怕只是推搡，一口“激化干群矛盾”的黑锅就会被严严实实地扣在他的头上。
到那时，资金被冻结，现场又出了乱子，他张阳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难逃一个停职查办的下场。而产业园项目，也将顺理成章地再次陷入停滞，最终落入那只看不见的黑手之中。
“科长？科长你还在听吗？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警？”周海焦急的声音将张阳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不要报警。”张阳的回答斩钉截铁，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绝对不要去现场。”
“啊？”周海愣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张阳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你现在立刻回局里，把咱们科室那台针式打印机打开，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医政科办公室等我，我有紧急文件要处理。”
“记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任何人的电话你都不要接，尤其是局里领导的。工地那边，让施工队负责人稳住工人，不要和村民发生任何冲突，把设备熄火，人往后撤，保护好自己。”
交代完，张阳便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周海任何追问的机会。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梧桐树叶气息的微凉空气涌入肺中，却无法平息他胸中那股如同冰下暗流般奔涌的怒火。
去现场硬刚？那是匹夫之勇。
向秦卫民求援？他刚刚才在王振华那里碰壁，已经清楚地看到了高层博弈的现实与残酷，秦卫民即便想保他，也绝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且极易授人以柄的群体事件上轻易出手。
既然所有向上的路都被堵死，那就只能……换一条路走。
张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没有回中医药管理局，而是驱车直奔单位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图文打印店。
半小时后，医政科办公室。
周海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办公室里，审计组的人还在不紧不慢地清点着文件，为首的高建军处长更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张阳的椅子上喝着茶，眼神不时瞟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阳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他没有理会高建军投来的审视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对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海沉声说道：“电脑打开，新建一个word文档。”
周海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电脑。
“文件标题，”张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关于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因资金冻结可能引发重大群体性事件的风险预警函》。”
这个长长的标题一出口，不仅周海愣住了，就连旁边正在装订卷宗的一名审计局工作人员，手上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高建军端着茶杯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中，眉头微皱，看向张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正文。”张阳没有停顿，大脑如同最高速的处理器，将一个个精准而冰冷的官方术语组织成最锋利的武器。
“致临江市审计局：”
“今日上午，贵局依据市委刘副书记签批的协查函，对我局主管的市重点督办项目——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专项资金账户实施临时冻结，导致原定于今日支付的工程款项无法拨付。目前，该项目施工现场已出现部分村民及家属围堵、阻挠施工的群体性事件苗头，现场聚集人数超过五十人，情绪激动，并已与施工方发生对峙。”
“鉴于该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复杂、群众基础薄弱，此次资金冻结已对前期维稳工作造成严重冲击。为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避免发生冲击施工营地、破坏公私财物等恶性事件，对临江市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造成不良影响……”
张阳口述的速度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周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科特此向贵局进行书面风险预警。恳请贵局从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大局出发，对冻结项目资金账户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进行重新评估。”
“如贵局坚持维持原冻结决定，请在本函上签字确认，以便我科向上级单位汇报、厘清维稳责任时有所依据。”
“特此函告。”
“落款，临江市中医药管理局医政科，日期就是今天。”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周海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他看着屏幕上那篇措辞严谨、逻辑缜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冷酷意味的预警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这哪里是预警函，这分明是一份甩锅书！一份逼宫的战书！
张阳将闹事的责任，直接与审计局的“冻结行为”进行了因果绑定。审计局如果签字，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引发潜在群体性事件的源头，后续一旦出事，这顶“激化干群矛盾”的帽子，审计局至少要戴一半！
“打印两份。”张阳的声音将周海从震惊中唤醒。
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真正的红头文件，顶头是鲜红的“汉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字样，标题是《关于将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列为省级重点督办项目的通知》。
“把这份省发改委的红头文件复印两份，一份作为附件，附在预警函后面。”张阳的语气冰冷，“另一份，单独给高处长留着看。”
周海的心脏狂跳起来！
省重点督办项目！
这份红头文件一出，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阻挠一个市级项目，和阻挠一个省级重点督办项目，这在政治责任的认定上，是天壤之别！
周海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拿着文件飞也似的跑向了打印室。
办公室里，高建军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放下了茶杯，缓缓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张阳，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张阳从市府回来后，为什么如此镇定。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没打算走上层路线去“疏通”，而是选择了用这种最硬、最狠、最不留情面的方式，从规则的内部，向他发起了反冲锋！
很快，周海拿着打印好的文件回来了。
张阳接过，看也没看，直接拿起其中一份，走到了高建军的面前，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预警函和附件，递了过去。
“高处长，这是我们医政科根据现场情况，按照工作流程，向贵局发出的正式公函。请您阅示，并签字签收。”
高建军没有去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预警函上那句“厘清维稳责任”和附件上那鲜红的“省发改委”印章，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着。
他感觉自己手上捧着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签？
签了字，就等于接下了这口随时可能爆炸的黑锅。产业园真要闹出群体性事件，他高建军就是第一责任人！市委刘副书记也保不住他！
不签？
一份来自同级单位、事关重大维稳风险的正式公函，他作为现场负责人，拒不签收？这在程序上是严重的违规！张阳转手就能把这件事捅到市委督查室，告他一个行政不作为！
一时间，高建军竟被逼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死局。
“张阳！”高建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这是在威胁审计部门！”
“高处长言重了。”张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防范群体性事件，是每一个基层干部的首要责任。我不能眼看着风险出现，却知情不报。”
说完，他将文件又往前递了递。
高建军看着那份文件，看着张阳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青筋暴起，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高建军猛地收回了手，转身抓起桌上的手机，快步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充满了急切和愤怒。
张阳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高建军不敢做主，他一定是在向他背后的人汇报。
果然，几分钟后，高建军阴沉着脸走了回来，将手机重重地摔在桌上。他没有再看张阳，而是直接对着手下人吼道：“都停下！暂时封存，不带走！”
审计组的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就在张阳以为对方要暂时退让的时候，他自己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张阳接起电话。
“你好，是中医药管理局的张阳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而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种礼貌却疏离的客气，“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我们陈副市长想请你现在立刻到他办公室来一趟，谈一谈产业园项目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