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政府大楼,三楼,第二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凝固的压抑。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几只半满的搪瓷茶杯冒着寡淡的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对面人脸上的表情。
张阳坐在长桌的最末端,一个通常属于记录员或者列席人员的位置。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面前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茶杯,杯中茶叶沉浮,一如眼下的局势。
主位上,分管副市长陈建民正不急不缓地用杯盖撇着浮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的左手边,是市审计局局长高建军,一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干部,此刻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硬弧度。
这是张阳主动申请召开的协调会,但此刻,他却成了这场会议的审判对象。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就中医药产业园项目的审计情况,做一个通报,统一一下思想。”陈建民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产业园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也是省里关注的项目,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越是重点工程,我们越要严谨,越要经得起检验。前段时间,市审计局的同志们加班加点,对项目的历史账目进行了初步核查,发现了一些问题。下面,请审计局的高局长,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
高建军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将手中的文件向前推了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汇报:“根据我们对产业园项目专项账户的审计,发现该项目存在历史账目不清、资金使用流程不规范、部分款项凭证缺失等多项问题。为避免国有资产流失,防范金融风险,我们审计局建议,在所有历史问题彻底厘清之前,无限期冻结该项目的一切资金拨付,并由市纪委、市监委介入,成立联合调查组,对项目相关责任人进行进一步审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限期冻结!
联合调查组!
审查责任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停工,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清算!矛头直指的,就是坐在末席,一手重启了这个项目的张阳。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漠然,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张阳的身上。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市委高层的年轻人,即将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碾得粉身碎骨。
陈建民的目光也落在了张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合规、最无可辩驳的程序,彻底终结这个项目,也彻底终结张阳的政治前途。
“张阳同志,”陈建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对于审计局的意见,你作为项目现阶段的负责人,有什么看法?”
这是最后的、猫戏老鼠般的问询。
张阳缓缓抬起头,迎向了会议室里所有复杂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站起身,对着主位的陈建民和高建军微微欠身,语气谦恭得体:“感谢陈市长和高局长,感谢审计局的同志们为产业园项目付出的辛苦努力。我完全同意高局长刚才的意见,程序合规是开展一切工作的前提,历史遗留问题必须查清,国有资产一分一厘都不能流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陈建民,都微微一愣。他设想过张阳的所有反应,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全盘接受,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高建军更是皱起了眉头,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是,”就在众人以为张阳已经放弃抵抗,准备束手就擒时,张阳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查清历史旧账,是为了更好地推动项目前进,而不是让项目停滞不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陈建民的脸上。
“产业园项目,不仅是市重点工程,更是被省发改委列为‘省级重点督办项目’,关系到我市的营商环境和政府信誉。审计局冻结的是市级财政的存量资金,这完全合规,我坚决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应该坐等调查结果,任由项目停工,引发施工单位的合同纠纷和药材村村民的二次上访。”
陈建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在市级资金暂时无法使用的情况下,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学习最新政策,主动寻找新的解决路径。”
张阳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国家发改委等四部委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
“根据国家发改委最新发布的《关于鼓励国有企业参与地方政府专项工程纾困垫资的指导意见》,”张阳将文件标题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对面脸色开始微变的高建军,“文件明确指出,对于面临短期资金困难的地方政府专项工程,可探索引入有实力的国有企业,以未来项目运营特许经营权等方式作为置换,进行纾g困垫资。”
他没有停,继续说道:“本着这个精神,我代表市中医药管理局,已经与省属国企汉江建工集团的负责同志进行了初步接洽。对方明确表示,愿意在符合国家政策的前提下,以‘纾困垫资’的形式,直接向项目施工方注资三百万,用于支付工程款,以保证这个省级重点项目能够顺利推进。”
轰!
张阳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什么?!
绕开市财政?
引入省属国企垫资?
陈建民脸上的从容和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错愕!他死死地盯着张阳,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高建军更是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脸上血色褪尽,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们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算计,都是建立在“卡死市财政资金”这个基础之上。他们以为掐断了资金,就等于掐住了张阳的喉咙。
可谁能想到,张阳竟然完全跳出了他们划定的战场,从国家部委的政策层面,直接釜底抽薪,找来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节制的“天外救兵”!
“胡闹!”高建军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项目正在接受审计,怎么能擅自引入第三方资金!”
“高局长,请注意您的措辞。”张阳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我提议的方案,完全遵照国家四部委的《指导意见》,是合规的‘新型政-企合作模式’,不是违规操作。”
他将那份红头文件,向前推了推,声音冰冷地补充道:“这笔钱,不经过我们中医药管理局,不进入市财政的任何一个账户。由汉江建工集团直接支付给施工单位,只用于解决燃眉之急。请问,这违反了哪一条审计纪律?”
“你……”高建军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张阳,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建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份红头文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阳谋!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张阳利用了他们不可能洞悉的信息差,用一份刚刚出台的国家级政策,对他们的地方性审计封锁,实施了一场蛮不讲理的降维打击!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驳起。否定这个方案,就等于公然对抗国家部委的政策,阻碍省级重点项目的推进。这个政治责任,他陈建民担不起,他背后的秦长明副书记,同样担不起!
“当然,”张阳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再次开口,彻底封死了他们最后一条退路,“汉江建工方面也提出了一个前提。他们作为省属国企,做事非常严谨。他们要求,必须由我们临江市,就此事出具一份正式的多部门协调会议纪要,确认他们此次的‘纾困垫资’行为,在程序上是完全合规合法的。”
说着,张阳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会议纪要(草案)》,恭敬地递到了陈建民的面前。
“陈市长,这是我草拟的纪要,请您和各位领导审阅。只要大家签字确认,汉江建工承诺,一个小时内,资金就能到位。产业园的危机,将彻底解除。”
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建民看着那份摆在面前的会议纪要,就像看着一份决定自己政治前途的判决书。他的手微微颤抖,拿着笔,却感觉重如千斤。
签,就等于他亲手为张阳的胜利做了背书,等于承认自己的所有布局,都成了一个笑话。
不签,阻碍省级项目、对抗国家政策的帽子,就会被死死地扣在他的头上。
张阳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手持最终判决的法官。
在庄重的会议桌上,在所有同僚的注视下,张阳用一份来自更高层级的政策文件,用一套无懈可击的程序逻辑,逼得这位副厅级的市领导,哑口无言,进退维谷,只能捏着鼻子,吞下这枚自己种下的苦果。
许久,陈建民缓缓抬起笔,在那份纪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建军面如死灰,也只能屈辱地跟着签了字。
危机,解除。
张阳收回那份签满了名字、重若千钧的会议纪要,对着主位再次深深鞠躬:“感谢各位领导对产业园项目的大力支持。”
说完,他转身,从容地走出了会议室。
就在他推开门,刺眼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震动。
张阳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号码的归属地,却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临江市委组织部】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张阳同志,请于今天下午两点整,准时到市委大楼703谈话室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