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
键盘的敲击声像是永不停歇的夏日骤雨，密集而又克制。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听的人都压低了嗓门，每一个字都精准而高效。
张阳的工位在最靠里的角落，一个昨天才刚刚分配给他的位置。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一个搪瓷茶杯和一本崭新的工作笔记，再无他物。他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笔记上，似乎在梳理着什么，但眼角的余光，却能将整个办公室的动静尽收眼底。
昨夜在档案室的发现，像一块巨石沉在他的心底。那两个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秦”字，彻底颠覆了他对汉江省权力格局的初步认知。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碌，但张阳能感觉到，至少有三四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在他身上逡巡。他这个被破格提拔上来的“新人”，从踏入这间办公室的第一秒起，就成了一个被审视的活靶子。
上午九点半，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明辉拿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径直朝张阳的工位走来。
办公室里原本细碎的声响，似乎在这一瞬间降低了几个分贝。所有人都默契地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小张。”赵明辉的声音依旧醇厚温和。
张阳立刻站起身，姿态谦恭：“赵处长。”
赵明辉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张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省里要得急，一份全省工业产能的摸底汇报，需要尽快整理出来。”
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夹的封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底子都在这里，但是有些前几年的数据，当时统计的时候有缺失，需要补齐。你抓紧时间弄一下。”
张阳伸手接过文件夹，入手很沉。
“好的处长，我马上处理。”
“嗯。”赵明辉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领导十一点半等着要初稿，你辛苦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张阳的目光落在腕表上。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
到十一点半，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小时。
他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关于全省近五年来工业产能调整的汇总报告，里面涉及钢铁、煤炭、纺织、化工等十几个行业的上百家重点企业。
报告的主体框架已经搭好，但最核心的部分——数据表格，却留下了大片的空白。尤其是三四年前那些涉及产能淘汰、企业改制的关键数据，几乎是空白一片。
要在两个小时内，把这些尘封在故纸堆里的陈年数据，从浩如烟海的资料库里精准地找出来，并一一填补进去，对于一个刚来省府、连档案室门朝哪开都得问人的新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办公室里，那几道关注着这里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一丝了然。
这是典型的“穿小鞋”。
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要张阳完不成，或者数据出了哪怕一丁点差错，赵明辉就有了充足的理由。轻则批评他业务能力不过关，重则可以直接打报告，说此人无法胜任办公厅高强度的工作，建议退回原单位。
整个过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张阳合上文件夹，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一丝为难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水。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思绪。
赵明辉的试探，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可惜，这位老成持重的处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用来困住猛虎的牢笼，恰恰就是猛虎最熟悉的猎场。
张阳没有去档案室，甚至没有打开电脑去查阅电子资料库。
他只是拿起一支笔，将文件夹平摊在桌面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一个个冰冷的铁皮文件柜，一盒盒蓝色的硬壳档案盒，开始飞速地闪现、重组。
昨夜那十几个小时的沉浸，早已将那些枯燥的纪要、报告、批文，变成了一幅刻在他脑子里的动态三维地图。
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专注。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临江钢铁厂，20xx年，淘汰3号高炉，涉及产能40万吨，补偿安置款7850万……依据：省政府第17次常务会议纪要，附件二。”
“汉东煤业集团，20xx年，关闭下属兴隆煤矿，核减产能120万吨……依据：省安委会关于落后产能专项整治行动的通报，文件号：汉安发〔20xx〕23号。”
“……”
一个个精准的数字，一段段详实的政策出处，从他的笔下行云流水般地淌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一次的停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起初，周围的同事还只是用余光瞟着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窘迫地应对。
但渐渐地，他们的表情变了。
离他最近的一个老科员，看着张阳笔下不停地写出一个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眼睛越睁越大，几乎忘了自己手头的工作。
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他……他竟然在脱稿默写！
他难道把过去五年的所有经济数据都背下来了？
这怎么可能！
整个综合一处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密集的键盘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稀稀拉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角落里奋笔疾书的身影牢牢吸引。
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赵明辉给出的时限，还有十分钟。
张阳停下笔，轻轻吹了吹最后一页纸上未干的墨迹。
他拿起整理好的厚厚一沓材料，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向处长办公室。
“笃，笃，笃。”
“进来。”
张阳推开门，赵明辉正戴着老花镜，审阅着另一份文件。
“赵处长，汇报材料的初稿，我已经整理好了。”张阳将材料双手递上，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一个既方便领导拿取、又不会干扰到他现有工作的距离。
赵明辉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材料，而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问：“数据都核实过了？办公厅出去的东西，一个小数点都不能错。”
“报告处长，所有数据都核对过出处，确保无误。”张阳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赵明辉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份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表格上。
他的手指，随意地指向其中一个数字：“这个，汉江第二纺织厂的产能淘汰补偿金，四千三百二十万，我记得好像是四千三百万整？”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这是领导在考校业务了。
张阳没有半点迟疑，从容应答：“处长，这笔补偿金分两次下拨。第一次是省财政直接拨付的四千万，记录在当年的财政决算报告里。另外三百二十万，是从旧城改造项目的遗留资金里划拨的，记录在当年第四季度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的补充说明附件中。两笔合并，总数是四千三百二十万。”
赵明辉拿着报告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敲打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扔出去的是一块绊脚石，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被绊倒，反而把它当成垫脚石，稳稳地站了上去，还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惊人的弹跳力。
许久，赵明辉才放下报告，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不错，很扎实。”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报告的封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画了一个圈。
“就这样吧，你先去忙。”
“是。”
张阳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阵，算是站稳了。
但他的思绪，却没有停留在刚刚的交锋上。
汉江第二纺织厂……
旧城改造项目遗留资金……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起来。
在核对最后一笔产能淘汰补偿金时，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
那笔三百二十万的补偿金，在账目上的资金流向批文编号，与二十年前，父亲那桩冤案里，关于“西城区供水系统改造工程”一笔安置款的批文编号，前缀和年份代码，竟然存在着诡异的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