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综合一处,空气比窗外的暮色还要沉闷。
一份刚通过机要通道送达的红头文件,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虽未激起水花,却让水面下的暗流变得汹涌。
收文员小王捧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档案袋上“临江市人民政府”的烫金字样,以及“急件”的红色签条,都让他觉得手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按照惯例,这类地市报上来的请示,先由副处长阅示,再报处长。小王定了定神,敲开了副处长刘建国的办公室门。
刘建国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看到小王进来,他眼皮抬了抬。
“刘处,临江市府的急件。”小王将文件双手奉上。
刘建国接过文件,抽出那份薄薄的公函。当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临江市人民政府关于明确中药材产业园项目环保属地管理权限的请示》——上时,吹茶叶的动作停住了。
他脸上的悠闲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哪里是请示,分明是一封告状信,一根捅向省环保厅的软钉子。而环保厅的背后,站着的是马振邦副省长。
刘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边缘摩挲着,脑子里飞速盘算。上次信达评估公司的事,他已经被张阳拖下水,差点惹上天大的麻烦。现在这东西,比上次那个评估报告还要烫手。
他若是签了字,拟了办,无论意见怎么写,都等于在这件事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将来追究起来,他就是第一个环节的责任人。
“咳。”刘建国清了清嗓子,将文件推回到小王面前,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这份请示,事关省市两级重点项目,又涉及跨部门职权划分,问题很复杂,意义很重大。我的水平有限,把握不好。还是请赵处长亲自审定,拿出初步意见吧。”
小王脸上的为难又深了一层,但只能点头应下:“好的,刘处。”
他捧着文件,像捧着一块炭,硬着头皮走向处长赵明辉的办公室。
赵明辉的反应比刘建国更加深沉。他看完文件,一言不发,只是将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仿佛想从字里行间看出花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
这封请示,像是一道精准的射流,直接打在了综合一处最敏感的神经上。
办,还是不办?怎么报?
报给分管环保的马振邦副省长,等于把临江市府送上门去挨打,也等于向马振邦表明,综合一处是他的人。可谁都知道,产业园是秦卫民省长那边暗中支持的项目。
不报给马振邦,直接绕过去?那更是公然打脸,得罪一位实权副省长。他赵明辉还没这个胆子。
赵明辉拿起电话,按了内线。
“建国,你来一下。”
刘建国很快进了门。赵明辉将文件推到他面前。
“临江的这份东西,你怎么看?”
刘建国躬着身子,目光落在文件上,却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处长,刚才小王拿给我看了。我觉得这个事,站位要高,考虑要全。咱们处里,还得是您来掌舵。”
他把皮球踢得滴水不漏。
赵明辉看着他,心里一阵火大,脸上却不动声色。“建国啊,你最近一直在跟进国资盘活和工业项目的事,对产业园的背景情况比我熟。由你来拟办,更合适。”
“处长,您这是抬举我了。”刘建国连忙摆手,“这主要是环保管辖权的问题,专业性太强。我那点经济领域的知识,可不敢在这里班门弄斧。万一拟办意见有偏差,影响了省领导的决策,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人在办公室里你来我往,言辞恳切,态度谦虚,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这锅,谁也别想甩给我。
最终,这份烫手的请示函,被小王重新领了出来,孤零零地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处长和副处长都“指示”他,要“慎重处理”,“多方研究”,实际上就是让他先压着。
小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大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也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一个个埋头工作,连眼神都不往他这边瞟。
角落里,张阳将最后一张剪报贴好,合上了厚厚的本子。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朝小王走去。
“小王,看你一下午都愁眉苦脸的,遇上难事了?”张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同事间最平常的关心。
小王抬头看到是张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既有同病相怜的亲近,又有对这个“被发配者”的疏远。他嘴唇动了动,指着桌上的文件,低声道:“张科,这个……领导们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张阳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像是才看到一样。“临江市府的请示?怎么还放这儿,没走流程?”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拿了起来,抽出来看了看。
“哎呀,这都快下班了。赵处长上午还开会说,要提高办文效率,杜绝文件积压。这要是耽误了,明天一早问起来,你不好交代。”张阳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听到。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做具体工作的,就是要替领导分忧。领导忙,没顾上,咱们就得主动点。”
说完,他端着水杯,仿佛只是路过,又踱步回了自己的座位。
小王愣在原地,咀嚼着张阳的话。替领导分忧……主动点……
他看着桌上那个无人敢碰的档案袋,再看看处长和副处长紧闭的办公室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几分钟后,小王抱着那个档案袋,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走向领导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室的角落,走到了张阳的工位前。
“张科,您……您经验比我丰富,要不,您帮我……指导指导?”小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恳求。
办公室里所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一刻都仿佛慢了半拍。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个被公开羞辱、发配去剪报纸的张阳,此刻竟成了收文员唯一的救命稻草。
张阳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意外。
“指导谈不上,大家都是为处里工作。”他接过那个档案袋,没有推辞,“我正好手里的活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看看吧。”
他没有回到角落的杂物堆,而是拿着文件,坐回了自己那张已经蒙上一层薄灰的正式办公桌前。
他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晕,瞬间将他和他面前的文件笼罩起来。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牌桌上。
处长办公室的门帘动了一下,赵明辉的目光一闪而过。副处长办公室里,刘建国也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都没有出声。
一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人,主动去碰这个炸药包,正合他们的意。
张阳打开公函,再次仔细阅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文件里提到的“村民围堵”“群体性事件隐患”等字眼上反复停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崭新的《省政府办公厅文件处理笺》,铺在桌上。
在“拟办意见”那一栏,他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然而,这意见的主送单位,却不是常规的分管环保的马振邦副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