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会议室。
空气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白噪音。
张阳坐在后排靠墙的折叠椅上，手心微微有些潮湿。他的视线越过前排众人的肩膀，锁定在会议桌左侧一号位。
省委副书记秦长明放下了手里那支中华牌铅笔。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摘下金丝眼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几秒钟的停顿，在此时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漫长。
秦长明戴回眼镜，双手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卫民同志这份材料，送得很及时。”秦长明的声音平稳浑厚，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副省长马振邦。
“振邦同志，环保工作是底线。”秦长明语气渐渐加重，“不管企业规模多大，也不管它背后的资方是谁，只要触碰了红线，就必须一查到底。”
马振邦嘴唇动了动，脸色瞬间有些发僵。
张阳在后排握紧了钢笔。
弃车保帅。
秦长明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冷酷的决断。面对突如其来的铁证，他没有选择强行护盘，而是直接将华腾化工推了出去，以此划清华盛投资与排污事件的界限。
“华盛投资作为控股方，如果对下属企业的违规行为存在监管失察，同样要承担连带责任。”秦长明目光环视全场，“我建议，由省环保厅牵头，立刻对华腾化工进行全面彻查。绝不姑息。”
马振邦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他原本是替秦长明冲锋陷阵，企图借环保问题打压秦卫民的经济政绩。现在底牌被掀，秦长明不但没有声援，反而顺势将他推到了前面挡枪。
常务副省长秦卫民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长明书记的站位很高，我完全赞同。”秦卫民放下茶杯，“既然污染源头已经查明在华腾化工，那临江中药材产业园的排污嫌疑自然就不成立了。”
秦卫民的目光落在马振邦身上。
“地方上现在维稳压力极大，项目停工一天，直接经济损失都是个天文数字。我提议，立刻解除对临江中药材产业园的查封，恢复正常施工。”
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张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秦卫民不仅兵不血刃地化解了产业园的危机，还把查处华腾化工这个烫手山芋，硬塞给了马振邦分管的环保厅。
马振邦的喉结滚了滚。他看向秦长明，对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完全没有接拢目光的意思。
“我同意。”马振邦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环保厅会依法依规办理。”
居中而坐的省委书记合上了面前的暗红色文件夹。
“那就按这个意见办。”省委书记一锤定音，“临江的项目尽快复工，不能因为个别企业的违规，影响了全省经济发展的大局。散会。”
众位常委纷纷起身。秘书们鱼贯而入，迅速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和茶杯。
张阳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退到墙边。
李洪快步走过来，低声说：“跟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一号会议室。
走廊里，李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阳。
“胆子不小。”李洪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不过，刀挺快。”
“领导需要，刀就得快。”张阳微微低头。
李洪没再说话，转身走向省长办公室。
张阳顺着楼梯往回走。
产业园解封，第一步棋走通了。秦长明被迫切割华腾化工，马振邦吃了个哑巴亏，两人的同盟已经出现了实质性的裂痕。
但这远不是结束。华腾化工的核心账目，才是真正能咬死秦凯的证据。
上午十点半。
综合一处。
外间办公区静悄悄的。副处长刘建国借口去老干局慰问还没回来，新来的选调生李浩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
张阳推门走进来，径直走向角落里自己的工位。
里间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几分钟前，省府办公厅秘书长亲自给处长赵明辉打了个电话。
此时的赵明辉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红色保密电话的话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老板椅上。
秘书长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清晰：“明辉同志，今天综合一处送上来的维稳简报，质量很高。信息敏锐，客观详实。特别是附件里关于华腾化工的情况说明，为常委会的决策提供了关键参考。省领导点名表扬了你们一处的政治站位。”
赵明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感谢领导肯定。”赵明辉强挤出一丝声音，“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赵明辉的手无力地垂下，话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昨天张阳交上来的那份简报初稿。
只有两页纸。正文干干净净，四平八稳，没有任何附件。
他抓起桌上的签发单底根。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签着他的名字：同意上报，赵明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早上签字时的蹊跷。
那个被他用来顶雷的张阳，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利用排版和装订的视觉盲区，把一份足以引发常委会地震的材料，堂而皇之地夹带了进去。
而他，赵明辉，堂堂综合一处处长，亲手为这份材料签了字，盖了章。
领导表扬？
赵明辉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份简报直接让马副省长在常委会上吃了大亏。马振邦不敢对秦卫民发火，这笔账，最后全都会算在他赵明辉的头上。
他被张阳死死地绑在了常务副省长的战车上，连跳车的机会都没有。他想解释，但根本无从解释。字是他签的，程序完美无缺。在体制内，白纸黑字的签字，就是铁案。
赵明辉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
碎瓷片溅了一地。深褐色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暗渍。
外间办公区。
听到里间传来的碎裂声，李浩吓了一跳，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张阳坐在角落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赵明辉只能咽下这枚苦果。吃了暗亏，还得捏着鼻子认领这份“功劳”。
但张阳此时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常委会虽然决议让环保厅去查华腾化工，但环保系统是马振邦的地盘。马振邦今天在会上丢了面子，必然会让底下的调查组暗中串供。
调查组一定会把华腾化工定性为普通的环保违规，罚一笔款，走个过场，彻底切断向上的线索。
时间不多了。
必须赶在环保厅出具结案报告之前，把水搅浑。
张阳放下水杯，拉过键盘，登入了省政府内网系统。既然环保厅靠不住，那就只能引入第三方力量。
他点开了跨部门数据共享平台的检索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