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的走廊，在下班后迅速沉寂下来。
张阳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将今天经手的所有文件重新归档，整理得一丝不苟。
处长陈明远一下午都没回来，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没人再敢用轻视的目光看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敬畏与疏远的距离感。大家默默收拾东西，相互间连招呼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秦卫民让他蛰伏的告诫，言犹在耳。
张阳清楚，自己这把刀用得太快，已经惊动了太多人。现在，他需要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任凭水面波涛汹涌，也纹丝不动。
这既是命令，也是考验。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正准备起身去倒掉，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
来自苏清婉。
张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窗边，避开走廊尽头偶尔路过的人影，点开了那条信息。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方便接电话吗？急事。”
张阳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至静音，快步走进楼梯间。这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应声而亮，冰冷的光线照亮了水泥台阶。
他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张阳？”苏清婉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但她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
“是我。”
“临江市东区棚改的拆迁户，正在被人组织起来，准备连夜包车来省城。”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到？”他问道，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初步估计有两三百人，都是没拿到补偿款的。带头的是几个年轻人，但背后肯定有人在煽动。最快，明天一早就能堵在省政府门口。”
张-阳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苏清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要命的不是这个。现在那群人里，正在传一个谣言。”
“什么谣言？”
“他们说，临江市的整改报告早就通过了，补偿款也早就拨下来了。但是省政府督查室新来一个姓张的副主任科员，为了捞政绩，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扣着批文不让发，想逼临江市拿出更多的好处。还说……还说你卡着他们这些拆迁户的救命钱，给自己铺路。”
楼梯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张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恶毒的捧杀。
审计厅的突击检查，查的是账本，是资金流向，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利益集团。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层层上报。
但对手的反击，却根本不等这些程序走完。
他们绕开了所有官面上的规则，直接将矛盾引向了最不可控、也最致命的领域——民意。
他们将自己塑造成了为民请命、却被上级官僚故意刁难的受害者。而他张阳，一个刚刚在督查室立足的底层官员，则被精准地刻画成了一个不顾百姓死活、只为个人前途的冷血酷吏。
这盆脏水，泼得又快又准。
一旦这几百名被煽动的群众堵在省府大门，高喊着“张阳还我血汗钱”的口号，那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到时候，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稳定。
为了平息事态，为了维护省政府的形象，他张阳，必然会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秦卫民保不住他，甚至，为了撇清关系，会是第一个亲手处理他的人。
这比任何行政处分、纪律审查都来得更加凶险。这是要把他放在汹涌的民意之火上，活活烤死，永世不得翻身。
“张阳？你还在听吗？”苏清婉的声音带着担忧。
“在。”张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消息来源可靠吗？”
“我派了实习生混在他们里面，亲耳听到的。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很多人都信了。他们甚至打印了你的名字，准备写在横幅上。”
张阳的目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望向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一片璀璨的灯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本土派的报复，来了。
不是从官场内部，不是通过马振邦的行政施压，而是从一个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无力招架的方向，如山洪般袭来。
“我知道了。”张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清婉，谢谢你。这件事，你和你的报社不要介入，更不要做任何报道。静观其变。”
“可是……”
“听我的。”张阳的语气不容置疑，“保护好你自己和你的实习生。”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离开楼梯间。
他静静地站着，任凭声控灯熄灭，整个人重新被黑暗吞噬。
秦卫民让他蛰伏。
可现在，是对手在逼他出洞。
他被推到了一个两难的死局之中。
面对汹涌而来、且被人当枪使的讨薪群众，他该怎么办？
出面解释？只会被当成狡辩，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避而不见？那更是坐实了“心虚”的罪名，任由事态发酵，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张阳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推演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又一一将其否决。
他仿佛能看到，马振邦，甚至更上层的人物，正坐在某个隐秘的角落，端着茶杯，冷笑着等待他明天一头撞进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信息，告知新换的特效药效果很好，母亲今天精神状态不错。
看着那条信息，张阳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化为了彻骨的冰冷。
他输不起。
这场足以断送他整个仕途的政治死局，他必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