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嘶哑的质问,像是淬了火的铁,烙在接访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们的钱,到底去哪了?!”
刚刚还因戳穿骗子而略显松动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所有真正的拆迁户,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张阳。
骗子是可恨,但拿不到钱,才是他们生活的绝境。
临江市那位陪同的副市长,姓赵,此刻悄悄松了口气。他甚至有些感激这位老大爷,把问题的焦点又拉回到了对张阳的围攻上。只要矛盾还在省里,他们临江市就有回旋的余地。
省信访局的副局长眉头紧锁,看着张阳,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催促。
张阳没有回避老大爷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任由那股混杂着绝望和愤怒的情绪冲刷着自己。
然后,他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案头工作。
他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情绪最激动的拆迁户脸上停留了片刻。
“各位乡亲,你们的问题,也是我们省政府督查室最关心的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为了查清这件事,我们督查室,依规向省审计厅发函,提请对这笔资金的流转情况进行专项核查。”
省审计厅!
这四个字一出口,临江市赵副市长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阳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几页纸,纸张的页眉处,印着一行醒目的红色宋体字。
他没有将文件直接递出去,而是将其平铺在桌面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正对着群众代表的方向。
“这是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在前天下班前,通过机要交换给我们督查室的《资金核查回执》复印件。”
张阳的手指,点在了文件的一处关键位置。
“回执上写得很清楚,文号是‘汉审经核字[当年]第043号’。”
他顿了顿,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核查结论只有一句话:经查,临江市东区棚户区改造项目两亿元专项补偿款,已于三个月前的四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三十二分,由省发改委账户全额划拨至临江市财政局专项资金账户,账号尾号6681。所有划拨凭证齐全,手续合规,账目清晰。”
整个接访室,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空了。
三个月前。
临江市财政局。
这两个信息,像两记重锤,砸在每个拆迁户的脑子里。
那位带头的老大爷,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件,又猛地抬起头,看向张阳。
“这……这是啥意思?”
张阳收回手指,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解释道:“意思就是,这笔钱,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到了你们临江市的账上。省里,从来没有扣押过任何批文和款项。”
“我们督查室,也从未接触过这笔钱。”
轰然一声。
人群彻底炸开了。
“什么?钱早就到临江了?”
“那……那市政府的人为什么跟我们说,是省里卡着不放?”
“赵市长!你给我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愤怒的矛头,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惊人的转向。几十双喷火的眼睛,齐刷刷地从张阳身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临江市赵副市长和他身后几名干部的身上。
赵副市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和墙壁一样白。冷汗从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向下虚按,声音却因为惊慌而变了调,“这里面有误会!肯定是有什么环节搞错了!大家相信政府,我们……”
“相信你们?我们还怎么相信你们!”一个中年妇女冲到最前面,指着他的鼻子哭喊道,“我们天天去市里问,你们天天把皮球往省里踢!原来是你们把钱扣下了!”
“我们的钱呢!是不是被你们拿去干别的了?”
“还我血汗钱!”
情绪被点燃的群众,开始向临江市的几位干部涌去。桌子被推倒,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接访室,乱成了一锅粥。
省信访局的副局长和几名工作人员赶紧上前,组成人墙,艰难地拦在中间,声嘶力竭地喊着“保持冷静”、“不要冲动”。
而始作俑者张阳,却在混乱的中心,显得异常平静。
他默默地将那份《资金核查回执》的复印件收回文件袋,然后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站起身,退到了墙角。
他已经洗清了自己身上的污名。
更重要的是,他用一份无可辩驳的官方文件,将民怨这股滔天洪水,精准地引向了它本该去的方向。
赵副市长被愤怒的人群围在中间,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看着角落里那个神色淡漠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眼看局面即将彻底失控,赵副市长再也顾不上体面,拼命挤出人群,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马秘书长……是我,老赵……”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省府大门口……局面控制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省政府办公厅,一间视野开阔的办公室内,副秘书长马振邦正站在窗边,俯瞰着楼下广场上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
他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张阳非但没有被汹涌的民意吞噬,反而借力打力,用一张审计厅的回执,就把火烧回了临江,烧到了他马振邦的脚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访纠纷了。
这是对他,对整个本土派的一次公然打脸。
马振邦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内线。
“让警卫处派人下去,稳住现场。另外,通知督查室的陈明远,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