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访大厅的风波,随着公安厅治安总队介入的决定,如退潮般迅速平息。
被点名的几个职业“演员”被带走协查,剩下的真拆迁户也被临江方面派来的大巴车接走,承诺先行安置。
一场足以掀翻张阳仕途的定点爆破,最终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砸向了设局者自己。
督查室综合处内,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下午的工作时间,本该是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的时刻,此刻却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那个刚刚归来的身影。
张阳。
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正在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桌面,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灰尘,而是一场风波的余烬。
处长陈明远还没回来。
谁都知道,他被副秘书长马振邦叫走,绝不会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一个处长,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当众顶撞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把事情捅到了公安厅,这在体制内,是不可饶恕的失察之过。
办公室里那几位资历深的老同事,此刻连翻动报纸的动作都轻了许多,看着张阳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惊叹,有忌惮,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等着看这场风暴最终如何收场。
张阳擦完桌子,坐下,打开了电脑。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也等一个来自高层的信号。
将副秘书长马振邦逼到墙角,用治安管理处罚法强行将事件升级,这步棋走得太险,也太绝。他堵上了自己的前途,去赌秦卫民会不会,又愿不愿接住他递过去的这把刀。
如果秦卫民选择妥协,那么马振邦的反扑将会是雷霆万钧。一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扣下来,自己就会被瞬间拍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上的电话,始终安静。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处长陈明远回来了。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眼圈下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屈辱。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紧接着,陈明远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茶杯摔碎的脆响。
众人噤若寒蝉。
张阳的眼皮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继续盯着空白的屏幕,仿佛老僧入定。
又过了不知多久,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终于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阳的桌上。
张阳拿起听筒,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好,督查室。”
“张阳同志,我是李洪。”
省长秘书李洪。
张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握着听筒的手,依旧稳健。
“李处长,您好。”
“省长让我给你通个气。”李洪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刚从某个重要场合出来的独特气场,“刚刚结束的省政府常务会,研究了几个事情。”
张阳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真正的裁决,现在才刚刚开始。
“会上,秦省长通报了审计厅对临江市东区棚改项目两亿专项资金的初步核查结果。”
李洪顿了顿。
“资金存在九十天的异常滞留和违规操作痕迹。”
张阳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
“紧接着,秦省长就今天上午发生在省府大门口的群体性聚集事件,提出了严肃批评。”李洪继续说道,“省长指出,这是一起因基层干部工作失职、资金监管缺位,而导致的严重维稳事件,性质极其恶劣。”
电话那头,李洪的声音平稳如初,但张阳能想象到常务会上的波诡云谲。秦卫民没有先谈“闹事”,而是先谈“钱”,一上来就占据了法理和事实的制高点。
“马振邦秘书长在会上作了自我批评,承认在协调处置过程中,存在思想认识不到位、对事件复杂性预估不足的问题。”
作了自我批评。
这六个字,在体制语境内,分量极重。这意味着马振邦在这场交锋中,已经落了下风,被迫低头。
“最后,秦省长提议,鉴于临江市东区棚改项目问题严重、群众反映强烈、资金流向存在重大疑点,为确保问题彻查到底,由省政府办公厅牵头,对该项目实行‘挂牌督办’。”
挂牌督办!
张阳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是省政府督查督办工作中,最严厉的手段。意味着此事将由省府直接监控,定期汇报,一竿子插到底,临江市再无任何上下其手、拖延推诿的空间。
“提议在会上通过了。”李洪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省长在会上强调,要把这件事办成铁案,既要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也要给那些敢于挪用民生资金的干部,敲响警钟。”
张阳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他递出去的刀,秦卫民不仅接住了,而且用得比他想象的更加锋利,更加决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回击,而是一次正式的宣战。
“张阳同志,省长的意思,后续的督办工作,你要全程跟进。督查室这边,会给你最大的支持。”李洪最后补充道,“把基础工作做扎实,不要辜负省长的信任。”
“我明白,谢谢李处长。”张阳沉声应道。
挂断电话,张阳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敬畏。
如果说,上午在接访室的表现,是小人物在绝境中的奋力一搏;那么省政府常务会的结果,则意味着他这一搏,得到了最高层的背书和加持。
他赢了。
赢得了这场不对等的较量。
陈明远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那双曾经写满轻视和厌恶的眼睛,正从门缝里复杂地看着他。
张阳没有理会。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桌上那份厚厚的,已经有些卷边的《临江市东区棚改项目督查卷宗》上。
“挂牌督办”的尚方宝剑已经握在手中,撕破脸的战争正式打响。
可那失踪了九十天的两亿资金,究竟被挪去了哪里?背后又藏着一个怎样惊人的利益黑洞,能让一个副秘书长,甚至可能更高层级的人物,不惜煽动民意,也要强行掩盖?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