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深了。
张阳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没有将新发现的资金链条图保存到任何本地硬盘，而是将其拆解成几个互不关联的关键词，加密后存入了一个私人的云端备忘录。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找到了命门。
但同时，也等于将自己置于了一把出鞘利刃的锋刃之下。
这份证据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一旦上交，秦卫民固然可以借此向秦长明发起致命一击，但秦长明父子盘踞汉江省多年，根深蒂固，被逼到绝境，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
玉石俱焚，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于秦卫民的庇护，寄托于大佬博弈间的权衡与取舍，这不符合张阳的行事准则。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但在成为一颗有价值的棋子之前，首先要保证自己能留在棋盘上。
张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对方主动暴露，且让自己能占据绝对主动权的机会。
与其被动地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雷霆暴雨，不如主动捅破天，把雨点的大小、落下的时间，都控制在自己手里。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随即在办公厅的内网系统搜索栏里，清晰地输入了“华盛投资”四个字。
回车。
相关的项目信息、过往的招投标记录，瞬间铺满了屏幕。
他没有细看，只是滚动着鼠标，像一个正在认真查阅资料的普通干部。
十分钟后，他又打开了省发改委的项目审批数据库，再次输入了“华盛投资”，以及“金港湾商业广场”。
他知道，内网的每一次检索，特别是对这种敏感关键词的高频查询，都会在后台服务器留下清晰的日志记录。督查室的权限很高，但同样，被监控的级别也很高。
这些记录，就像夜里点燃的篝火，足以让百里之外的猎人，清晰地看到他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张阳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地走出了办公室。
夜里的省政府大院，空旷而寂静。
他没有开车，而是步行走向大院东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了一夜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走出大门，路边的灯光昏黄。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张阳没有看窗外的夜景，而是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身后的车流。
一辆，两辆，三辆……
车灯交织，一片光海。
当出租车驶过一个路口，拐上通往他家方向的主干道时，一辆黑色的无牌越野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它一直保持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既不超车，也不靠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死死地粘在后面。
来了。
张阳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眼神反而更加沉静。
他对司机说：“师傅，不去原来那地方了，改个道，去武警总队家属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黑色的越野车没有任何犹豫，也跟着拐了过来。
张阳很清楚，他现在回家的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向黄泉。母亲还在医院，家是空的，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更清楚，对方既然动用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就绝不会在省府大院门口那种遍布探头和哨兵的地方动手。他们会等，等到一个偏僻的、没有目击者的路段。
而张阳，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不仅不躲，还要把他们引到一处最不可能动手、也最能彰显他们意图的地方。
省武警总队家属院，住在里面的，最低也是正团职干部。门口不仅有双人双岗的持枪哨兵，周围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覆盖，安保级别比省政府大院只高不低。
在那种地方，别说动手，就是一辆无牌车长时间逗留，都会立刻引来警卫和巡逻队的盘问。
他要引蛇出洞，但不是引到荒郊野外，而是引到一座遍布猎枪的军火库门口。
他要看看，这条蛇的獠牙，敢不敢在这里露出来。
出租车一路向西，城市的霓虹渐渐稀疏，道路也愈发安静。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如跗骨之蛆，依旧紧随其后。
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司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几次从后视镜里看向后面，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几分，车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师傅，别慌。”张阳的声音很平静，“正常开就行。”
司机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但车速却没降下来。
终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武警总队家属院那庄严的大门，门口哨亭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出租车缓缓减速，准备在门口掉头。
张阳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后视镜里。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也跟着减速了。它没有熄灯，两道刺目的远光灯，像野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这辆黄色的出租车。
它停在了距离路口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进，就是自投罗网。
退，今晚的任务便宣告失败。
车里的人，在做着最后的抉择。
张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机，正从那两道灯柱背后，穿透车窗，牢牢地锁定着自己。
出租车在哨兵警惕的注视下，稳稳地完成了掉头。
就在车头调转过来，与那辆越野车遥遥相对的瞬间，张阳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被推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