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安平城拍卖会主楼。
沈尘穿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不是新衣服,是当年从青云宗出来时穿的那件,洗过、补过、袖口磨破了,但背上没有青云宗的标记,不是撕掉的,是时间把线磨没了。
他走正门,手里是旧产裁定书,裁定书上有叶九声的签名及孟桥的官印,和拍卖会鉴审老头重新写的鉴定评语:紫心兰三株,年份一百八、二百二、三百一十,品相完整,药性充沛,源出云泽宗旧园第七号,已取得苍梧封印管理局旧产裁定书。
鉴审老头今天站在寄卖登记室门口,没戴老花镜,因为他把老花镜擦干净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杯他泡了一上午没喝的冷茶。
沈尘把裁定书递进去,他接的时候手没抖,但接过去之后,他的手在裁定书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在云泽宗三个字上按了一下,不像按,倒像是一个病了很久的人按自己的旧处方看药名有没有写错,然后才放下:后半场第三位,紫心兰,从一百八开始往高喊。
---
拍卖会上半场是筑基丹。
沈尘坐在后排角落,不显眼,身边没人。
阿七在后巷里蹲着,守着沈尘的刀,那把刀不能带进去,是拍卖会的规矩,刀存后巷专人看守以防有人抢夺。阿七收了刀,往铁砧上一摊,带着他的碎铁傀儡在后巷等散会。沈尘如果拍成功,走后巷出城会更安全,他蹲在巷口看着天,天色还早。
筑基丹上半场七枚,三枚黄阶中品,三枚玄阶下品,一枚玄阶中品,起拍价写清楚了:黄阶中品三百块,玄阶下品八百,玄阶中品一千五,全是中阶灵石,不是低阶。
沈尘兜里现在一块中阶灵石都没有,因为他把所有的灵石都换成了三株紫心兰的鉴定费、寄卖登记费、场地保证金,和他那双补过三次、漏了脚底的还没修的靴子。
但他把祖瓮给的那层薄血搁在丹田外侧,搁得很硬,搁到旁边一个也来拍筑基丹、坐下时往远处挪了一寸的散修,不像是要拍,倒像在赌一局。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输,除了他自己。
筑基丹一枚一枚落槌。
拍到第四枚,前排有个青云宗的代拍人举牌,举得很慢。
第五枚被青云宗拿了两枚,一枚黄阶中品,一枚玄阶下品,用的是打包保价。
第六枚被一个散修用高于起拍价四成的价格咬走了,旁边有人嘀咕这散修身后有白鹿的影子,因为第四次叫价直接从一千跳到一千四,不是散修的跳法,是书院的压价手法,虚而不假;从一千慢慢提到一千四,是他在探你的底线,这白鹿已经不是看上丹了,是在吃散修的信心,吃到散修不敢再加,因为再加就等于和一个从来不暴露竞价上限的人玩梭哈。
第七枚,玄阶中品,起拍一千五。
叫价从一千五到两千,用了不到一炷香。前排,散修,散修,宗门,宗门。
忽然从侧面包厢伸了半只手,侧厢的帘只掀了一缝,那只手往下一拢,拢住茶碗的底,然后往台上一弹茶盖,茶盖掉在桌上,声音不大,拍卖师停槌了。
安平城拍卖会的铁规矩:侧厢半手,拢碗弹盖,不问价,照上一口价加三成往上,且不封顶。
侧厢那个人要用两千六买玄阶中品筑基丹,不封顶。青云宗的代拍和白鹿的散修都不跟了,这个人不是来拍的,是来告诉全场:这枚丹我要,你没得挣。你敢跟,他敢翻倍,翻到你开不了口。
沈尘看着那只手,手指比年轻人干,手背有一条很细很短的疤,是药镊捏久的留下的痕迹,这是一个炼丹师的疤,不是罗铁手那种炼器师的,是手指内侧夹丹炉镊十几年磨出的一道青、不散的灼印;他以前见过一次,在他给钱不多的药料间,在丹房里,便但这个手指不是那个人的。
这个人也不是刘守山,因为刘守山不是炼丹师,他是一个在青云宗待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进过丹房内间的人。
刘守山亲自来了,现在是他在竞拍,四年前他侄子刘平还在宗门里,在钱不多的药料间管过丹,在坊市一个罗铁手要价十块低阶,他都嫌贵,但现在他坐在安平城拍卖场侧厢,帘子只开了一条口子,手拈着茶碗往台上弹茶盖,价格上不封顶都不嫌贵。
他要筑基,但不是在今天筑基,是想拿到丹之后再攒两年,然后在苍梧禁制崩塌的同一天冲进封印进行筑基。
刘守山要筑基丹,不是给他自己用的?他炼气九层,离筑基还差一分真气,还不到使用丹药的时机,如果强行吞丹将导致丹药强烈反噬。
但没有人知道,他卡在练气九层七年,一直在压缩自己的真气,压到真气密度比普通筑基一层还厚,导致现在根本吞不下丹。如果要想吞丹,尚差一口活性的引,不是灵石,而是紫心兰旁枝那种能引封印灵气的活性。
所以刘守山要同时拍筑基丹和紫心兰:一枚筑基丹给自己,不是今天;紫心兰旁枝留着,怕万一经脉烧穿有紫心兰可以救。
而紫心兰他不拿主株,主株要三百多一株,太贵不划算;他只要一截旁枝,不用寄卖,不用进场,从拍到紫心兰的人手里在场外买。
那截沈尘从霍小楼那次的旁枝上又剪了一小段,泡在沈尘的木系灵气里,二十块低阶灵石当初白买,已经种在安平城后院泥地里的紫心兰旁枝,现在它成了连刘守山都得低头来讨的活钱。
起拍价三百五十块。
沈尘第一次在拍卖会上听到自己的灵药被拍卖师念出来:云泽宗七号旧园三百一十年紫心兰主株,品相特级,叶脉完整,花心紫光,起拍价三百五十块。
叫价从三百五,四百,四百五,五百,五百五,六百,喊到六百五停了一口气,拍卖师正要落槌,侧厢刘守山的手再次伸出,拢碗弹盖,弹在碗口,从刚才弹在桌面左移半寸,弹的不是瓷,是铜碗,铜震声音全厅都听得见。
加三成,八百四十五块。
全场静了一息,后排忽然有人站起来了,不是散修,是穿管理局裁定制服的人,不是孟桥,是安平城管理局局长苏问樵,他不是来竞拍的,他是来以管理局局长身份当众宣布一件事的。
诸位请坐,我不参与竞价,我代表苍梧封印管理局宣布,管理局将对苍梧封印的法定护钥人的合法继承灵药进行等额保价。
等额保价,意思是不管你喊到一万还是两万,管理局以拍卖的实际落槌价等额收购。
沈尘一个灵石都不出,但他把紫心兰给管理局,管理局把等于紫心兰价格的灵石给沈尘,沈尘再拿等额灵石拍筑基丹,零成本进出。
因为管理局不是屯药,是封存云泽宗七号园旧产,从这一批紫心兰开始,第一株保存在安平城新设的陈列室,等云泽宗的门有人能再敲开的那一天。
刘守山在侧厢,手放在铜碗上,但没有弹。他看着苏问樵看了很久,然后把铜碗往旁边推下桌,碗摔碎在地毯上,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谁都知道他不跟了。因为他跟的不是价格,是那株紫心兰,而管理局不会把第一株合法云泽旧产卖给任何一个外人,况且刘守山连筑基都没到,他再弹,弹的那就不是盖子,而是公署条例和管理局共同加上的重新修订,他弹不起。
落槌,紫心兰成交。
管理局的账房在落槌后不到半柱香就把等额灵石装在一只封灵袋里交给了沈尘,不是交,而是托付。
苏问樵说:你祖上没立碑,但有这一株留在陈列室,以后有人问起云泽宗怎么还能活到现在,这株紫心兰就是答案。然后他合上封灵袋,用手在袋口轻轻按了半指,像按一只还没烧封的药炉。
接在封灵袋后面的是上半场的第七枚,玄阶中品筑基丹,起拍一千五。
落槌价两千六,没封顶,最终叫到两千九。
因为散修和宗门都反应过来了,管理局不是来压价的,是来立规矩的。和刘守山不同的是,苏问樵已经表明了新规矩是为云泽宗,而不是为了他。
管理局在安平城春季拍卖的最后三刻,用一株紫心兰把云泽宗从废墟里搬到了保价名录的第一页。
云泽宗不是只有紫心兰,也有筑基丹。这意味着那枚被刘守山提前用不封顶打出阴影的玄阶中品筑基丹,管理局也是作为云泽旧产进行等价保护,再加一年旧产可已定缴不再扣,所以两千六翻成两千九,不是叫价,是拍场用灵石把刘守山的铜碗从所有人心里砸碎。
沈尘举手。
不是大吼,不是激动,是等到散修的视线从刘守山的侧厢转回拍卖师的落槌再抬起,然后举手,手平齐肩,不是伸直,是和叶九声替他点丹田时的高度一样。
两千九,一次,两次,三次——
玄阶中品筑基丹,落槌。
沈尘没有喊,就看着那颗被封在灵蜡丸里的筑基丹从展示柜被取出来,放进一只檀木方匣。匣子盖合上,拍卖师喊:成交,安平城春季中阶灵物专拍——闭幕。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一小会儿,没说话。
他想起九年前,青云宗杂役房下铺。
石青还没来,阿七还没来,他的铺上很冷,木板靠门漏风,旁边是大通铺的杂役在打鼾,他那时候才九岁,身上只剩一颗聚气丹,躺在黑暗里忍着寒风,想明天能不能多省一口水,然后把丹田里那道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再压一个周天。
他不知道,那个压了自己八年的杂役,今天举手握住了一颗玄阶中品的筑基丹,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加价,也不需要什么祖瓮。刚才在那只手举起来之前,他最后一次洗的是脚。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后巷走。
后巷里,阿七看到他,那只碎铁傀儡抖了一下,这次是往沈尘怀里指。
阿七说:拍到啦?
拍到了。
那走吧,刘守山的人还没撤,我们出城门走西侧小路。
沈尘停了一下,听到后巷口有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两个。散修的轻底鞋,拍完筑基丹跟来的,专门在场外候落槌客的散修,不是要抢劫,是堵截。
巷子一边两个,另一头也是,蹲在大木箱后面,还没露头,他们出不去。阿七不用看,手里的碎铁傀儡往前一甩,砸在地上一声脆响,散碎铁片朝两边飞撒,挡墙不够硬,散碎的铁片暂时够吓得巷口的人缩头。
散修缩了半息,再伸头进来,能看见那只碎铁傀儡已经自己卡进巷道排水口,把水道变铁道,水溢进了巷子,地面开始变得湿滑。两个散修冲出来,站立不稳,滑了三次,还没出手就摔了两跤,跟滑了的野猫一样,腰全露出来。
阿七抡锤,对着最先伸过来的灵剑砸。不是剑身,是剑柄末端的配重球。铁匠认得配重,一把剑柄配三个配重球,哪一处受力坏,整把剑报废。那一锤把剑身从剑柄里震脱,散修握着空柄,整个人愣住了,这比砍断剑更难消化。
铁匠不打仗,只毁工具。
他毁完剑,散修只能肉搏,灵气冲拳,阿七挨了三下。
阿七嘴角裂了半边,血从牙龈往下淌,但巷口被他磨了六天的碎铁片暗刃从砖缝滑出来,正巧划破对方脚后跟。
最先出手的散修剑已废,人也废了,打也打不了,跑也跑不了。
散修跑不跑,阿七不管,他只勒令那人把裤腿上那把淬了青毒的狭刃弹收回去,不要什么格杀勿论,只管把唯一可能伤到沈尘后心的毒压在砖缝里。
另一个散修趁混乱从巷底矮墙上滑上去,手里是拿着一根油光发亮的绑灵绳,不是要砍人,只想绑了人就跑,看准时机,绳套往沈尘的手腕一甩,就要勒紧,想连人带药拖走。
沈尘没刀,他的刀被阿七靠墙搁着,他伸出手,是用手上的旧产裁定书挡向套来的绑灵绳。
绑灵绳碰到了纸,纸上的官印亮了。苍梧封印管理局的黑玉官印自动触发反抢,那条绳从灵气绳变成一根人能断开的麻绳,因为管理局官印被动持灵测试触动时,会在区域内短时禁止一切非管理局授权的灵器驱动。
绳子上的绑灵阵当场哑了,沈尘左手扯过绳子,反转缠上对方手腕,趁绳阵哑火的最后一息回勒,狠狠两圈,连手带脸上那张懵了的表情一起拍在砖缝里的碎铁边墙上。
巷子忽然静了。
刘平的靴子从巷口移开,白底黑帮皮靴,快速远离。沈尘没追,他没那份闲劲,只是蹲下,把那张裁定书上碰歪的黑玉官印重新按平。
官印还在亮,边缘浮现一行小字,从没见人用过,这是孟桥在裁定生效前,在条款里偷偷夹的第十三条:持有人在寄卖成功后,享有安平城辖区内的限时防护豁免,直到踏上城市周边官道为止。
孟桥没告诉他,因为管理局不能主动保护单个散修,但可以在纸上替散修埋一条他自己根本不会去翻的条款。
孟桥也是何婆带出来的,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从接手第一天传到今天,何婆丢了两根手指,孟桥在条款夹缝中藏好一根护身楔,然后假装忘了告诉你,等你自己撞到第十三条亮起来,比他说一万句都更像是对的。
阿七把碎铁从排水口捞出来,重新拼在傀儡腿上。废了差两条腿,淬火方向断了,要重磨。
能修吗?
阿七捏了捏那条歪腿,腿根的碎铁片上齿口全斜了。
他不是看不准,是淬火的时间不够让铁重新认路。
但他在碎铁齿的旁边摸到了一道旧痕,是他在无尘谷磨了整整半天,淬火方向自己磨,当时磨得指尖全破,留下来的那道,拆下来的时候忘了,没磨掉。
他把歪腿卡上去,指节在侧面压住,等那东西不再抖之后,傀儡自己转了头,方向还是指向无尘谷,但这一次多拐了半个圆圈,是先指脚下,再向无尘谷。
不是迷路,是脚下的淬火纹没重新磨,卡口吃过一次咬合失败,不能再硬转,但腿根那道旧淬火痕迹恰巧与正位差了半圈,于是它学会了在到达方向前先向下认一遍自己是谁。
阿七看着它,不出声,但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摊在傀儡腿根,那道旧淬火的余温还在,够再走一段,他下次再找罗铁手,他就不要铰链了,要一块能认路的铁,然后再自己磨。
虽然有些歪,但还能走。
沈尘站起来,把筑基丹的木匣收进怀里,拍了一下,不是检查,是让胸口感觉一次这个硬物。
十一年的杂役,九年的水渠边蹲着,忍了多少口冷风,算了多少次退路,全部算了,这匣子里,就是他最后的算盘。
回家。
---
走的时候,他们从西侧小径绕出城外。
三叉口,沈尘站了一会儿,往无尘谷的方向,草木感知探了探,地下很安静,禁制没塌,封印在沉睡,谷主在石洞里,祖瓮没碎。
石青的引气从谷口往东走了,那是上次从谷口丈量到崖壁,四十七步,他在下次准备一个更远的出口。
魏满仓在谷底,把他父亲的骨一截一截裹,裹到最后一块掌心断骨,裹完,拿去埋在东侧一株酸枣树下。树是他爹,第一个月开了五朵白花,他对树说,以后不走了。
沈尘把草木感知收回丹田,脚底的草往回缩,然后他往无尘谷的方向踏了一步。
这步比以前重,因为怀里有一颗筑基丹。
十一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