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锋盟的人是在子时三刻摸进来的。
三个人从东侧陡坡翻进来,其中练气六层两个、五层一个,他们方向选得很准,既完美避开了卫听弦种在坡上的白芷,也没触动沈尘留在西侧的草木感知,直冲着紫心兰旁枝的位置面来。
沈尘被惊醒的时候阿七已经在摸锤子了。
几个?阿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个,东边位置。沈尘把外衣套上,骨瓮里的祖瓮之血在丹田里缓缓翻了一下清晰感应到来的人身上带了一种他熟悉的灵气波动。
土系灵气,来人是和郑桓一样的土系功法。
别出屋,沈尘按住阿七的肩膀,我去。
你一个人?
三个练气的,我一个人去够了。沈尘把铜牌塞进袖口,指尖触到红绳下那颗火玛瑙停了一瞬,然后推门窜了出去。
月光被云遮了一半,谷里风声压得很低,草木感知展开的瞬间沈尘看清了三道黑影的位置:他们已经过了水渠,离西侧屋不到三十丈,方向不是各间房屋,而是此乃心兰旁枝的位置。
他们是冲着紫心兰来的!
沈尘没走正路,他贴着一排野槐树绕到三个人的斜后方,脚下踩着被夜露打湿的落叶层,青木养气术第六层带来的步法踩湿叶不沾水,过碎石不滚落发挥得淋漓尽致,身法无声而快捷,距离三人十五丈......十丈......五丈......
三个人中的最后面的那个人忽然回头,但他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沈尘在他回头的同一刻突然停了下来背贴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后,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脊背,刚好完美避过那个人的回头。那个人的目光从他身前半尺处扫过去,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炼气五层,从他回头的时机和速度可以确定他的修为至少是炼气六层!
沈尘把三个人的间距算了一遍,他们前后间距太大,如果现在对后面的这个人动手一定会惊动前面两个,所以他需要等一个更窄的地方。
三个人在水渠边悄声停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罐,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罐子的盖子,里面爬出一只指甲盖大、翅膀泛着暗绿色的磷光的甲虫状引路虫,引路虫在罐口稍稍顿了一下后立即振翅往旁枝的方向飞去。
沈尘在槐树后看清了那个人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疤痕从虎口一直斜拉到腕骨,那不是法器留下的伤疤,而是砍柴刀留下的,看来苍锋盟收的人也不全是宗门出身,其中散修应该占有不少比例。
引路虫飞到旁枝上方开始绕圈,绿磷光在紫心兰的嫩叶上闪了一下,三人中有人在安平城见过沈尘寄卖的紫心兰,他借着引路虫的绿磷光立刻认出了这株旁枝不是普通的紫叶兰。
他们用手势沟通了一下,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压低声音:就从这儿开挖。
第二个人的手刚摸到铲子时沈尘动了。
他从水渠对面走出来,月光刚好漏过云缝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但他没有从背后进行偷袭。
三位走错门了。
三个人同时回头,蹲着的那个人反应最快,右手直接按上腰间的乌铁短尺,那是一把中品法器,尺面上有土系灵气的暗纹;另外两个也飞快地摸上了自己的家伙:一个抽出了把开山刀,一个从袖口抖出两枚符纸。
沈尘?拿短尺的人眯了眯眼,虎口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白。
你认识我?
周管事向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聪明人。疤手将短尺横在胸前,土系灵气在尺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黄色光晕,聪明人应该知道苍锋盟要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沈尘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尺子。
你这个尺子是公署外勤的标配。他说,你们是郑桓的人?
疤手没接话,沉默了一息后尺子上的土系灵气猛然暴涨,是正式出手前的起手式。
阿七的锤子、陆晚棠的快剑、郑桓的荆棘,每个用兵器的人起手式都有自己的节奏,疤手的起手式是往前推半尺,然后侧身把尺子藏在左肘下面,这不是正面硬打的姿势,是准备接招后反打的姿势。
他是防御型的招式。
沈尘没给他接招的机会,他左脚往右后方退了半步,看起来像是要拉开距离,实际是往水渠边的一块青石板踩下去,那块石板下面压着一根早就枯了的槐树根,根系连着水渠底的泥,泥里有沈尘两个月前埋进去的三根青藤根,虽然只是普通的青藤而不是灵草,但它的根须的走向被草木感知理顺了,像沈尘埋在泥里的三根手指。
疤手以为他要退,短尺猛地往前一送,土系灵气从尺尖炸开,三道泥刺突然从他身后的地底穿出,狠狠向他的腰背扎来,一下彻底封住了沈尘的退路。
沈尘没有退,他右脚在石板上一拧,枯树根的末端往水渠底部的淤泥里绷了一下。三根青藤根的须同时收紧,带动水渠底部大量的淤泥,以致淤泥攸然裂开一道长缝,泥里的砂石从缝里往下漏,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疤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不是地面开裂了,而是地面突然之间松了。
他右脚踩的那块地,其中的沙土层被青藤根抽空了半寸,猝不及防之下他重心一偏,短尺的攻势随之歪了半尺,三道泥刺从沈尘擦着身后左侧半寸穿了过去,越过沈尘身前半尺消失在空气中。
沈尘趁机向前欺近了他的身边。
他没有法器,只能用他的拳头,练气七层的拳裹着一层木系灵气的青芒打向疤手握尺的右腕,不是打尺子,而是打向握着尺子那只手的手腕内侧的脉搏点。
一拳打实,疤痕人的手腕往下一沉,尺子脱手一沉,但是疤痕人的反应极快,土系灵气攸然从掌心散出把尺子黏在掌心,尺子总算没有掉落,但尺子这一沉的半息,沈尘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打的是他的膻中,木系灵气虽然破不了土系的护体,但震得疤手的胸口往内凹了半寸,这半寸,足够打断疤痕人灵气运行中的土系经脉,护体灵气从丹田往上走到膻中被卡住......疤痕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被人攥住了嗓子。
从疤手回头到沈尘两拳打退他不到三息,这一下兔起鹘落,让人眼花缭乱。
拿开山刀的那个人冲了上来,他虽然只是练气五层,但他的刀势很沉,走的是大开大合劈柴的路数,刀身带着一层淡金色的灵气,他是金系修士。金克木,是沈尘木系灵气的天然克星,但他的金太薄了,薄到只覆盖刀锋前半截。
沈尘侧身避开第一刀,刀锋从他右肩半寸外砍过,金系灵气削断了他肩头一缕头发,他没退,因为他无法后退,他的退路已经被对方第二刀封住了,对方补刀很快,第一刀劈空,第二刀横切,刀锋从右往左扫向他的腰身。
沈尘弯腰躲过,横切的刀锋从他背上堪堪擦过去,他后背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他顺势往地扑,攸地伸出左手撑地,右脚一个扫腿,“啪”地一声踢中了对方的脚踝。
那人闷哼一声往侧面倒,但没有摔倒,他以刀撑在地上后单膝跪地稳住了,并顺势让金系灵气从刀尖渗进地里,刀锋震颤,地底传来像指甲划石板的刺耳声响。
不好!他在试图用刀锋引地脉金气再次发动进攻。
沈尘右手往地上一拍,草木感知顺着地底根系往下探,果然西侧屋后面的乱石堆下面有一条浅层矿脉,残存的金系灵气被那人刀锋的震颤引动了,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幸好矿脉的灵气涌上来需要三息。
沈尘没等三息,他左手袖口里抖出铜牌,铜牌边缘的云雷纹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把铜牌往矿脉正上方一弹,铜牌的封印令气息撞上涌上来的金系灵气,金气像被沸水泼了的雪堆,嗤一声散了。
拿刀的那人脸色变了,他的刀尖上金系灵气虽然还在,但刀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层淡金,厚度不到刚才的一半,地底下涌上来的那股金气已经被铜牌散了,已经成了无源之水,刀身已引无可引了。
沈尘站起来抖掉肩头断发。
疤痕人往后退了两步,把短尺横在身前,用只有自己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三个人突然停手后退不打了,但他们并没有认输。
因距离较远沈尘没听清他说的了什么,只见拿符纸的那个人立刻把手里的符纸收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枚传音符捏碎。
短促的嗡鸣声在谷里荡开。
他们不是来抢紫心兰的,或者至少不只是来抢紫心兰的,他们是来探底的,此行只为摸清沈尘的战斗方式、法器、底牌......,然后将这些信息传回去。
你们可以回去告诉周管事,你们苍锋盟想知道的事,沈尘把铜牌收回袖口,不用派人来摸,下次他见来我可以当面告诉他。
疤手没接话,他盯着沈尘的袖子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走,另外两个一言不发也跟着走了。三个人退得很有章法,他们没有不走原路,改走了水渠下游的碎石滩,那里没有草木感知的根系,也没有卫听弦种的白芷。
沈尘没有追。
他在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三个人走远了,然后蹲下来用水渠里的冷水冲了一把脸,冷水激得额头上的细汗往下淌,刚才他扫腿的时候如果那个金系刀修的刀再快半息,刀尖就会扎进他的腰椎,现在想起心里仍后怕不已,虽然当时是算过了,但如果算错一丝或动作慢上一丝,后果都不可想像。
但如果当时的情形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他确实认认真真算过那半息的差距。
阿七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锤子。
走啦?
走了。
你留手了?
沈尘站起来,把被刀划破的衣服拢了一下,好让他们把今晚的事传回去,苍锋盟知道的越多,动手就会越慢。
阿七嘬了一下牙花子:你拿伤换时间?万一刚才那个劈柴的再快半息......
他没快。沈尘说。
阿七看着他没再说话,这一刻月光又悄悄地钻进了云里,谷里重新暗了下来,紫心兰旁枝的嫩叶上,那只引路虫还趴在叶尖,翅膀上的绿磷光一明一灭,不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三人似乎忘了那只引路虫,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它。
沈尘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把引路虫轻轻捏住,从墙角翻出一只空陶罐,把它放进去后盖上盖子。
留着?阿七问。
有用。
他回到屋里把陶罐放在床头,火玛瑙的红绳从领口滑出来落在锁骨上,凉凉的。
沈尘闭上眼静静坐着,耳朵里清晰传来的是谷口的风声、水渠里的流水声、阿七在隔壁翻身的声响、还有一只引路虫在陶罐里爬动的细碎声音。
苍锋盟今晚虽然没抢到紫心兰,但他们拿到了更值钱的东西:一个练气七层散修的战斗方式、法器清单、反应速度等,传音符里的信息已足够让周管事在下次碰头的时候重新开价。
沈尘要的就是这个。
他让他们看到的东西,都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铜牌能散金气,是他故意抖出来的;拳打膻中能打断土系经脉,这招只能起到一次效果,因为只要用过一次,下次就会被针对;腰侧露了半息空当是他扫腿时的破绽,可以肯定的预料到下次苍锋盟的人会专门打这个位置。
但有一些东西他没露:丹田里的祖瓮之血、谷主木牌的第二重用法、草木感知能探矿脉这件事他也没让对方看出来,因为当时铜牌撞金气的时候他刻意把草木感知收回来半息,让对方以为是铜牌本身的反应。
他让他们看到七分,留了三分,下次苍锋盟来的人会事先想对应对措施针对那七分已看到的信息,且会以为那就是他的十分,从而作出错误的判断,因此可能做出错误的决定,但他们不知道那是错误的。他要的就是他们在信心十足、气势最盛的时候,让他撞上他藏起来的三分,让他们撞得头昏眼花,撞得不知所措。
沈尘翻了个身,陶罐里的引路虫安静了。
谷里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