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谷里的时候天还没亮，谷口铁尺上的灵痕已经完全退了，月光下只剩铁尺本身的暗灰色。
石青的屋亮着灯。
沈尘推门进去，石青坐在炕上，面前的被子摊开，上面摆着三根竹签和一小堆土，土是从旁枝根部取的，沈尘闻到了那股特有的紫心兰根土的气味，淡淡的苦味像烧焦的药渣。
沈哥你回来了！石青从炕上蹦下来，竹签掉了一根。
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看旁枝的根。石青捡起竹签，搓了搓手，魏哥说根须到了生长期末段会自己选灵气浓的地方走，我想看看它选了哪边。
选了哪边？
往东，往断口那个方向。
沈尘停了一下，旁枝是紫心兰的旁枝，紫心兰是苍梧封印的伴生灵物，旁枝的根往断口方向走，说明断口下面的灵脉在复苏，现在是封印沉睡第一年，地脉开始自行修复；断口是三十四年前被炸毁图谱的节点，修复速度最慢，但旁枝的根能感应到，说明已经修到了可以被触发的程度。
魏满仓呢？
在后屋看书，那本白鹿的日志他翻了不下二十遍了。
沈尘走到后屋门口，魏满仓果然在，册子摊在面前，旁边放着一叠自己手抄的纸，他抄的是日志里的关键段落：频率记录、节点位置、铁骨共振参数，字迹很小很密，一行挨一行，但每一行都整齐。
我要去断口。
魏满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什么时候？
明天。
带谁？
石青。
魏满仓放下笔转过身来，这是他少有的正面面对沈尘的时候，平时说话都是侧着身子或者低着头。
断口在东边三十里，路不好走，你练气八层，石青练气二层，你们两个人去断口，如果有人伏击，石青是累赘。
他不是累赘，他的草木感知能感应到根的生命力，断口下面的地脉如果开始修复了，根须的方向就是地脉走向，我需要他帮我找到断口下面被炸毁图谱的准确位置。
我的书里有位置。
你的书里是三十四年前的位置，三十四年地脉会偏移；图谱被炸之后断口的灵气结构已经变了，原来的位置不一定是现在的位置。
魏满仓沉默了，他知道沈尘说得对，但他不习惯被留在后面，从出青云宗那天起他就跟着沈尘走，不管去哪，现在沈尘要去断口，带的是石青不是他。
你留在这里看旁枝。沈尘说，旁枝的根往断口方向走，如果我在断口碰到了什么，旁枝的根会有反应，你是这里唯一一个不用草木感知、用眼睛就能看到旁枝根须变化的人，如果根须突然断了或者变了方向，说明断口出了问题，你就去找顾长风，让他带消息到安平城找苏问樵。
魏满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笔放回笔架上。
就一个字，但沈尘听出来了是接受的，魏满仓的有十几种，每一种都不一样，这种是我知道了，你小心。
石青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他听到了全部，不是偷听，是这间屋子隔音太差。
沈哥，我也要去？
你不想去？
石青缩了一下脖子，但是我练气二层，魏哥说得对，我去了要是有人打——
打的时候你跑，跑的时候往有水的地方跑，你的草木感知在湿地里范围最大，感应到敌人就往反方向走，你能做到吗？
石青用力点头，我跑得快，小时候在馄饨摊上，差役来了我比谁都跑得快。
沈尘没笑，但石青自己笑了一下。
第二天卯时出发，沈尘带了铜牌、巡查令、玉简、筑基丹、一包调息粉、三块中阶灵石、一把凡铁短刀，短刀是罗铁手打的那把腰刀改的，便于近身作战。
石青背了一个布包，包里是三根竹签、一小袋旁枝根土、两块干粮、一壶水。竹签是他的工具，他用竹签戳土来感应根须方向。
两个人走的是谷底东侧的溪涧路，溪水不深，没过脚面，但石头滑，石青走起来歪歪扭扭，沈尘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
走了大约十里，溪涧分岔，左边往北，汇入暗河；右边往东，通往断口方向。沈尘在分岔口停下来，把草木感知往东探。
地下有根。
不是昨夜那个神秘人催生的感知网，是天然的老松树的根，从东侧山坡延伸过来，沿着溪涧底部往东走了很远，根须的方向和旁枝新扎的那条根方向是一致的，都是往断口而去。
石青，你感应一下。
石青蹲下来，把竹签插进溪涧底的淤泥里，竹签在泥里站了一息，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往东偏大约十五度。
根在下面往东走的，比旁枝的根粗很多。石青抬头，最少二十年的根。
根的方向有没有偏。
没有，直着往东，和旁枝的根一个方向。
沈尘站起来，溪涧右侧的山坡上有一片老松林，松树的根系在地底下盘了几十年，根须深入地脉，断口在东侧三十里，如果地脉在修复，松树的根会最先感应到，并且往修复的方向延伸。
两个人继续往东走，溪涧越来越窄，水也越来越浅，走了大约二十里之后，溪涧断了，水从一道石缝里渗出来，但石缝以东是干的。
沈哥，根没了。
石青蹲在石缝边上，竹签插进干土里转了一圈，再拔出来，竹签尖上只有一层灰。
不是没了，是拐了。沈尘把草木感知往地下探，根须在石缝底下拐了一个弯，不再是往东，而是往下，往地底下至少三丈深，三丈以下根须还在，但方向变成了垂直往下。
根往下了，断口就在这下面。
石青的眼睛瞪圆了：这下面？我们怎么下去？
沈尘看着石缝，石缝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缝壁是黑灰色的岩石，岩石表面有被烧过的痕迹，那是灵气爆裂灼烧留下的痕迹，三十四年前炸断口图谱的那一炸，把石缝壁上的岩层烧成了玻璃质的光滑面。
从这进去。
沈尘侧身挤进石缝，缝壁贴着前后胸，岩石的光滑面上有极淡的土系灵气残留，土系灵气的波动频率和郑桓的荆棘功法同源。
炸断口图谱的人用的是土系灵气。
不是周怀远，周怀远在青云宗两年，沈尘从没感应到他身上有土系灵气，周怀远的灵气频率是中性，像普通人一样没有任何属性偏向。
玉简里那个人说的第二句话是对的，断口不是周怀远炸的。
石缝往下走了大约两丈，沈尘的脚踩到了平地。石缝在这里扩开了一个不大的空间，约两丈方圆，顶部是岩石，底部也是岩石，空气干燥，有一股陈旧的焦糊味。
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个坑，坑壁被烧成了玻璃质，坑底什么都没有，三十四年前的图谱曾经刻在这里，后来被炸得干干净净，连碎片都没留下。
沈尘把玉简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坑底，玉简的振动在他进入这个空间之后明显增强了，里面封的信息在回应断口的环境。
玉简亮了。
淡青色的光从玉简表面渗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灵气膜，灵气膜的纹路和坑壁上的烧痕完全吻合，像一块拼图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图谱开始发亮。
沈尘退后一步，铜牌从袖口里自行滑出来，落在灵气膜上，铜牌和图谱在灵气膜上产生了共振，频率是宫商交错，和孤松岩的铁骨一样。
然后石青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哥，坑壁上有字！
沈尘回头，灵气膜的光照亮了坑壁，烧成玻璃质的岩石表面上，有一行字被灵气膜的光显了出来，不是刻上去的，是用灵气写在玻璃层里面的，三十四年前的那一炸把外面的岩层烧成了玻璃，但写在岩层里面的字被玻璃保护了下来。
字是反的，沈尘绕到坑的另一侧，从那个角度看过去。
一行字。
双钥并合之前，先还第四声。
沈尘把这行字读了两遍，第四声？苍梧封印的第四声。封印有四声，前三声被铁骨和图谱封着，第四声需要双钥并合才能开，但这句话说的是先还第四声，不是，还，还什么？
缺指女人余姑传的话。
谷主听到时左眉动了一下。
和先还第四声，两个是同一个意思吗。
石青蹲在坑边，竹签在手里转，他不知道这些事，沈尘没有跟他讲过第四声、双钥、骨瓮碎片，他看到的是坑壁上那行字和坑底亮起来的图谱。
沈哥，这个字我认识。石青指着最后一个字，声，我认得，但是前面的是什么意思？
还东西的还。
还什么东西？
沈尘看着坑底，铜牌还在灵气膜上振着、图谱在亮、祖瓮之血在丹田里安静地流。
还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