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第一箱铁片打开。
箱底确实嵌了一颗绿色引导符石。引导符石上的血脉灵气已经激活了,符石在发亮,绿色的光在铁片表面游走。
他尝试用草木感知碰引导符石的灵气,不是周怀远的血脉,也不是任何一个活人的血脉。
血是从一具冷掉的尸体上采来的,一个在他的计划中已经死了的人的血。
那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引导符石已经发亮了。
铁片被激活了,即使他把箱子拿走,引导符石也会和铁片一起被拉进石板下面的空腔。
阻止的唯一办法是他亲自下去。
沈尘把四箱铁片搬进支洞,支洞是窄窄的单人道,木箱子拖过地面的时候发出吱吱声,底下的矿渣擦得厉害。
他拖着四箱铁片走完支洞,到了矿道,矿道里被庄正的灵压压坏的苍锋盟预警阵还没有修复。
石板在第三层。他从第二层矿道的一个裂缝里往下放箱子。
石板浮在地面上三寸,淡金色的频率光还在往外冒。
四个箱子被他一个一个推进裂缝,掉在石板旁边的空腔地面上。
引导符石在落地的时候震亮了,四颗引导符同时激活。铁片从箱子里飞出来被石板下面的东西吸过去的。
铁片穿过石板的缝隙,进入了地板下面的空腔。空腔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个很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太古尸醒了。
沈尘从裂缝边退开。
刚退出三丈,地面的石板碎了。从中间往上隆起隆成一个半圆的土包,土包下面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往上顶着。土包被顶得越来越高,地面上的石头从顶缝滚下来,在洞厅地面上砸出碎屑。
土包裂开了。
裂缝里先伸出一只手,一只比人手大三倍灰白色的、像石头又像肉体的手。
手指上是旧得已经硬化的皮肤,指节之间是没有指甲,露出灰白色的骨头指尖。这只手用手掌撑在地面上,地面被它的掌压推出了三圈辐射状裂纹。
然后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从土包里撑出,慢慢地,把整个身体拽了出来。
太古尸的全貌在淡金色的频率光中呈现,它的人形还在。
每一个部分都是灰白色的石化皮肤:两条腿像石柱,上半身像一块巨大的分水岭山石,肩膀宽到几乎蹭到洞厅两壁。
最可怕的是脸。
脸在,五官在。眼睛睁着,眼眶里没有眼球,是两个黑色的空洞,空洞里有东西两颗极暗的金色光点,是残余意识的火光。
它站在洞厅里,三百年......或者更久,第一次站起来。
沈尘没有跑。
跑不了,太古尸的身高和腿长是正常人类的三倍多,它跨一步等于沈尘跑十步。
他也没有攻击它。
他把凡铁短刀插在裂掉的石板上,刀身上的细藤根须全部展开,木系灵气通过根须灌进石板下的空腔地面。
地脉中的灌木根已经死了,他用自己的木系灵气重新激活了一小片根系。
根系在地下铺了一个巴掌大的区域,他用祖瓮血中四个基频在上面刻了一个微缩版的铁片封印阵,够维持太古尸三息的清醒。
凌不周说过,控制太古尸的唯一前提是把血脉和铁片融合。周怀远用了别人的血,融合得不完整。
太古尸现在处于半醒状态,它能站起来,但它不知道要去哪。引导符可以让它在走,但却给不了这目标。
沈尘丹田中的四个基频是铁片的完整语言,太古尸听得懂,但沈尘不打操纵它的主意,他只说一句话。
他在草木感知里注入了四个基频同时共振,把宫商征羽四个音拼成了一个质朴的、没有任何诉求的命令。
你醒来得太早了,等铁片齐了会有人叫你起来,但不是现在。
太古尸停了,黑色眼眶中那两颗金色微光闪烁了一下,有些困惑。
一个沈家人用铁片的频率在呼唤它,这个声音在很久以前也出现过,上一次是谁?
上一次是那个姓沈的散修,三十四年前,他也说了一样的话,他也让它继续等。
三息,封印阵的微缩版撑了三息之后崩溃了,灌木的根系承载不了铁片封印的频率。
根系被崩成了灰,沈尘的手掌被灵气的反震震出了一道新疤。
他做到了,太古尸在第三息结束的时候,退回了一步。
他的手指指着石板下面的空腔,给它指路。
太古尸的两只灰白石手撑着洞厅地面,慢慢地,把身子缩回了土包里。
土包合上了,石板的碎片被它带下去,盖住了隆起的缺口,裂在地上的纹路还在,但地板已恢复成了一块平整的浮地。
频率光重新亮起,和进来时一样的淡金色,持续不灭。
沈尘靠在洞厅壁上,累得腿在发抖。
四个基频同时输出了三息,把所有灵力一下子掏光了。
炼气九层的丹田像一个被吸干的葫芦,空嗉嗉的。他从袖口里摸出一颗低阶灵石温养经脉,低阶灵石里的灵气虽薄但温和,能慢慢浸回空乏的丹田。
矿道上面传来了凌不周的感知符信号,符信号在矿道壁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是撤退的信号。
苍锋盟巡逻队在矿口重新集结了,六个巡逻散修加上筑基期队长和两个新来的金系修士。庄正的压制已经消失,他们很快将进入矿道。
沈尘从矿道侧面的一条极小通风井往上爬,通风井窄得磨衣服。他从矿渣堆支洞的出口滚出到矿渣上,瘫了两息。
凌不周的胸前贴着的铁片在月光下泛着冷辉,身后是灰石镇的炉火。
太古尸,你让它继续等了?
是请求他等了。沈尘坐起来,把手里已吸干了的低阶灵石残渣抖掉,它好像在等一个人。等的是一个承诺,三十四年前那个人许的,我替他维持了。
凌不周眼神很奇怪地看着他。
他的心里有数,有数的人眼睛看人的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停很久。
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家的人,他可能跟太古尸做了那笔交易,用自己换了太古尸继续安睡。他把自己放进了空腔里,那截指骨是他的。他把指骨留在猎户身上,是给你留的路标。
沈尘把指骨又从袖中拿出来。
指骨上的金色纹路在熄灭,太古尸重新沉睡之后,指骨上残留的灵气也在慢慢消失。
他用草木感知最后一次触碰指骨的核心,指骨最深处的灵气里有一句被压缩成极小点的频率序列。
序列不完整,只能拼出两个字:等到——
等什么?等谁?不知道。
那个人留了自己的指骨、留了两个字、留了矿洞底下一个沉睡的太古尸,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消失了。
灰石镇当铺,庄正没有走,他要看结果。
沈尘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上的算盘珠还在响,庄正在核旧账。看到沈尘时,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一下。
太古尸让你叫睡了?
不是叫,是请求,它肯听。
庄正没有表达赞赏,金丹期修士不会对一个炼气期散修表达敬重。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刀,一把新的短刀。
刀身是黑铁打的,黑铁的硬度比凡铁高的倍。刀尖嵌的不是寒铁,是一种沈尘没见过的暗蓝色金属。刀柄用矿工的旧皮带缠绕,皮带和刀柄之间有几道已干了的血渍。
这是谁的刀?
你那个叫阿七的铁匠朋友,今天上午到了灰石镇”。
阿七在来当铺之前,先去了矿口看到矿口的废矿渣堆上有人打架。
他不知道沈尘在里面,但看到了他的凡铁短刀碎片散在废矿渣上。
他从方师傅的材料库里拿了新铁,就地打了这把刀。淬火用的是灰石镇的矿渣铁粉,铁粉里有太古尸旁边的残余灵气。
刀上的暗蓝血印,是把沈尘的刀碎片里残留的草木感知和他自己的打铁灵气混在一起淬的,这样沈尘握住刀柄的时候,能直接感应到他在总局那边的灵气反馈。
沈尘拿起刀,黑铁短刀比凡铁刀重了两分,握在手里很趁手,重心刚好在刀腹中间。刀柄上阿七缠的旧皮带还是他在无尘谷翻土时用过的那根,皮带已磨出毛。
他把短杖还给凌不周。
短杖上的根须在触到主人手指的时候展开了,缠到凌不周的食指上,像三年前分开的那一天再次重逢。凌不周用被铁片裹着的手指轻轻捋了一下根须。
接下来我去哪?
你留在灰石镇,铁片护甲在你的经脉里形成了一个新的灵气循环系统。你用这套系统可以在这个矿区附近做一个独立的散修庇护区。恒丰号撤了,苍锋盟封了矿区,矿工和猎户没人管。你留下来,教他们用废弃的矿道种矿区灌木,灌木根是药材。
你要先回谷?
先回去。谷里还有孙八,他的经脉在反噬,需要把腐骨草的药方带回去。还有石青,他在镇上,贺拳带着他躲过了苍锋盟和恒丰号的交火。还有魏满仓......
那个白鹿书院的?他的日志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功课。他一直在做,做完他就会来找我”。
白鹿书院的每一个学生,都有一本师傅专门留给自己学生写的日志,写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就代表功课已完成。
他已经写到第三十七页了。
沈尘愣了一下。
三十七?他对白鹿书院内部的知识体系不够了解。
魏满仓一直在抄日志。他不知道那是功课,以为他在逃避,其实他在用两年的时间,在无尘谷的油灯下,把功课做完。
那我也该走了。
等等,把这个给那个叫石青的小孩。
凌不周从他铁片护甲腰侧拆下最小的一块铁片,原先锁在他足厥阴肝经的节点上,剥离了对他的护甲功能的影响完全可忽略。
这块铁片用矿区的金系灵气淬了一百一十年。他拿这块铁片放在丹田位置,配合他体内朱果籽的火系经脉,金生水,水生木,给他当个暖炉,矿区的孩子小时候都用铁片暖过手。
沈尘接过铁片,铁片拇指大小,很沉,很有重量。
灰石镇南边的空地上阿七在刷炉灰。手拿着那把刚锻完黑铁的锤子,锤面还在发红。
看到沈尘出了当铺,他放下锤子,嘴动了:刀试了没?
快去试。他把锤子往炉台上一搁,锤面的红光刚好照在他脸上,笑嘴咧得很开。方师傅说过,打铁师的铁范不笑,但徒弟可以。
沈尘拔出黑铁短刀,黑铁刀身在炉火映照下泛出暗蓝的淬纹,那是矿渣铁粉冻结在刀身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冰裂纹。
冰裂纹是铁粉在淬火时遇上刀身的冷却速度差而形成的,每一条裂纹都能在刀刃和刀腹之间导流灵气。
他握紧刀柄,阿七的皮带纹滑得刚刚好。草木感知从刀柄通过阿七的皮带纹理传导到黑铁材。
黑铁来自几千里外一个凡人矿工从岩壁上敲下的矿石,矿石被煮、被淬、被锤、被阿七在旧皮里锻烧,最终成为他手里的这把短刀。
旧刀断了,这把刀在断刀的血肉中长出来了。
试刀,测测。
石青从贺拳身后冒出来,嘴上还挂着干饼渣,他边吃边跑,脚上穿的还是阿七的靴子,靴底已磨穿,露出两个脚趾。
他已经能在地上飞跑了,赶路强了,脚力也好了。
沈尘把凌不周给的那块矿区铁片塞进石青手心,铁片在石青手心里烫了一下,是金火交合的热。
沈尘握紧新刀,短刀一响,干饼渣擦掉。
归谷路上解决余下事。
阿七把锤子放回炉面,刀好就得走。
炉火熄了,灰石镇的远灯开始慢慢亮起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