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坠星滩,前头便是断魂墟。
那是一片横亘在仙界边陲的巨大死地。灰紫色的天幕下,无数断裂的山岳倒插在大地上,山尖朝下,山根朝天,像一片被谁一巴掌拍碎、又胡乱插回土里的石林。石林之间常年缭绕着五彩斑斓的瘴雾,雾里偶尔闪过巨大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影子。
断魂墟,仙界最古的战场之一。微尘一边贴着地面前掠,一边用气音解说,亿万年前万族争仙庭,不知多少真仙、金仙,连带着身上的仙兵仙器,一起陨在这儿。墟里法则是乱的,时空是碎的,金仙进去都可能迷路。
所以巡天卫只在外围设卡,不敢真往深处追。她回头看了叶尘一眼,对我们来说,这地方,是刀山,也是唯一的活路。我们要昼伏夜出,沿墟的边缝走,去拾遗居。
叶尘望着那片倒插的群山,点了点头。
万界战场。这副景象,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仙佛妖魔、万族争雄,到最后剩下的,从来都是这样一片连名字都叫不全的死地。
一众人贴着墟的边缘,在夜色与瘴雾的掩护下疾行。凝仙符的一炷香真效早已过了,符纸化成一蓬白灰,散在了星砂里。接下来的路,全靠藏。
白鹿瑶能听懂墟中残存的那些蛮荒异兽的,时不时抬手,让众人避开一群正在迁徙的、浑身长满骨甲的巨蜥;万灵圣体在这种地方,比任何隐匿阵法都好用——那些异兽把他们当成了同类,非但不惊,反而有几头小的,还好奇地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上官婉儿则走在队伍的最外侧。这位太阴女帝最擅长的便是藏于阴影,她一双素手轻轻牵引,便能把夜色和雾霭织成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十道身影连同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一并进黑暗里。有她在,只要不主动撞上巡哨,寻常神念扫过,只会把他们当成瘴雾里一截普通的断岩。
慕容秋水居中,时不时以虚空折叠,把一段本需暴露在开阔地的路程,悄悄短几步,让众人一步跨过去。
三个女人,一个驭兽做天然掩护,一个织夜吞影,一个折空缩距,配合得严丝合缝。叶尘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界律压制而起的凝重,悄然松了一分。
仙界是处处压人一头,可他身边这九个人,没有一个是废物。
真正的关卡,在第二夜子时到了。
断魂墟外围,一道天然的峡谷隘口,是通往拾遗居的必经之路。隘口两侧的倒插山峰上,巡天卫布下了明哨暗卡,十几道真仙气息交错成网,谷底只留出一条窄道,所有往来者都要逐一盘查。
微尘伏在一块断岩后,看清谷底的阵仗,脸色沉了下来。
盘查比七日前严了三倍。她低声道,怕是……你们下界断柱的事,已经在仙界中枢传开了。太初震怒,整个边陲都在收紧。
叶尘眯眼望去。
谷底燃着幽蓝色的仙火,照得亮如白昼。一队巡天卫甲士分列两侧,真仙气息像铁链一样横在窄道上。而在那支盘查的队伍末尾,还停着几辆由异兽牵拉、栏杆以封仙铁铸成的囚车。
囚车里,关着人。
怎么过?东方琉璃压低声音,指尖已经在悄悄推演阵法的破绽,硬闯,真仙十几道,我们暴露无遗;绕,两边是断魂墟深处的碎时空,进去未必出得来。
不闯,也不绕。叶尘盯着谷底,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很,借着他们过。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辆囚车上。
就在这时,谷底一阵骚动。
一队刚被押到的,正被巡天卫推搡着往囚车里塞。那些犯人大多是仙界本土打扮,有低阶仙兵,有散修,甚至还有两个看着像小吏模样的人,一个个被封了仙元,垂头丧气。
一个巡天卫校尉拿着名册,懒洋洋地唱名定罪,声音顺着夜风飘上断岩——
前营仙兵赵甲、孙乙,私下妄议下界既藏亿万生民,何忍以一界为炉,惑乱军心,依《清道律》,论妄议仙机,发往洗仙台——
散修钱丙,私藏下界文字记载,同罪——
补天余党、外围联络人……
妄议仙机。
听到这四个字,断岩后的十个人,呼吸齐齐一滞。
青灼的罪名。
那个为了给下界报信而死在界壁里的最底层巡卒,留音玉简里被定的,就是这四个字,一字不差。
而此刻,在这万里之外的仙界边陲,同样的四个字,正轻飘飘地压在一个又一个仅仅是多问了一句的活人头上。
囚车队尾,那个被点名补天余党、外围联络人的中年修士被推搡着经过仙火,他忽然抬起头,朝断魂墟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叶尘看不清口型,可他神魂何等敏锐,分明出了那两个字——
快走。
那修士分明是察觉到了墟边藏着人,却没有喊破,反而在被按倒的前一刻,用口型催促暗处的来者速速离开。
叶尘的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一股压不住的杀机,从他骨缝里渗了出来。青灼的玉简、留音、尸身上的佩,和眼前这个无名修士无声的,在他脑海里重重叠在了一起。
他几乎就要动了。
一只手,却在这时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微尘。
这灰袍女子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没看他,只死死盯着谷底,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流血:
叶公子。
救一个,暴露十个。
囚车里有七条命,可您身后还有九位女帝,还有执灯人,还有整个补天盟等了十万年的那一天。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死死压着,您现在跳下去,杀几个巡卒痛快一时,然后呢?整个断魂墟的网都会收过来,执灯人就再也等不到他要等的人了。
执灯人在等。
她最后这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了叶尘翻腾的杀意里。
叶尘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望着那个被押回囚车、再没往这边看一眼的中年修士,望着那几辆封仙铁笼,望着仙火下一张张麻木或恐惧的脸,眼底的赤红一点点退去,最终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他认得这种感觉。
前世天命殿崩塌那一夜,他也是这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而他不能停,不能回头——因为他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自己一条命。
记下了。
良久,叶尘从齿缝里吐出三个字。
他抬手,轻轻覆住微尘掐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将它缓缓挪开,声音哑得厉害,却稳了下来:洗仙台。囚车的去向,人数,布防。拾遗居,我要全部的图。
这笔账,我记下了。
不是不救。他望着囚车被押送着缓缓驶出峡谷,一字一顿,是要连这座台子,一起掀了。
微尘怔怔看着他,那双一直冷硬警惕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点水光。她飞快地低下头,掩了过去,只哑声道:……是。
叶尘收回目光,再没看那囚车一眼,趁他们押车,神念松懈,贴车队阴影过关。
一行人借着押送囚车引发的骚动,如十道贴地的影子,悄然滑下断岩。白鹿瑶驭着墟中一群夜迁的骨甲巨蜥贴着车队另一侧走过,扬起大片尘雾;上官婉儿将十人的影子尽数织进囚车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慕容秋水连着几个空间折叠。
就在巡天卫的神念被那群躁动的异兽和长长的囚车队牵动的刹那,十道身影贴着封仙铁笼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这道杀机四伏的峡谷。
直到奔出数十里,重新没入断魂墟深处的瘴雾,众人才停下喘息。
姬紫月靠着一块倒插的山岩,回头望了一眼峡谷的方向,素来跳脱的她,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下界到仙界,不过两天。
她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明白,自己踏入的是怎样一片天——在这里,多问一句话是罪,替陌生人多说一个字可能是死,而她们这些在一界之内呼风唤雨的女帝,连救人,都要先算清楚要赔上几条命。
都打起精神。
叶尘的声音在瘴雾里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压住了众人心头那点沉重。
他站在倒插的群山之间,月白长衫上还沾着穿过囚车阴影时蹭上的尘土,可那双眼睛在瘴雾里亮得惊人。
看着。他说。
仙界这片天,是太初替他们撑起来的——撑成现在这副样子,连底下一个最寻常的仙兵,问一句下界是不是也有活人,都要被送去洗仙台。
可撑天的柱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而锋利的弧度,抬起手,朝下界的方向遥遥一指。
我们已经亲手断过一根了。
瘴雾无声翻涌。九女望着他的背影,那点初临仙界的茫然与沉重,竟奇异地一点点散去,重新凝成了踏上天门时的那股气。
是了。
柱子断得,天,就翻得。
【叮——】
【系统状态】
叶尘境界:元婴三重(界律压制持续,凝仙符时效已过,靠隐匿潜行;情绪因青灼同罪者被押而剧烈波动,被微尘劝止);系统Lv.6;天命值约2,1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