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自行车在七月的日头底下骑了四十来分钟，就到了铁路段后面的食堂门口。
食堂的门框上挂着两根红布条，一端系在门框上，另一端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摆着。
门旁边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吕刚同志、何雨水同志结婚典礼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日光里泛着潮湿的亮光。
吕刚翻身下车，把车支在墙根底下。
今天掌勺的张师傅从食堂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溅满了油星子，日光落在他油光光的脸上，他抬手朝里面招呼了一声：都准备好了！快进来！
食堂里，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已经坐满了，四张方桌拼成一排，铺着白布，碗筷摆得齐齐整整。
桌上搁着几碟喜糖，红红绿绿的糖纸在日光里反着光。
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画像下面拉着一条红纸，上面写着勤俭节约办婚事，革命青年当先锋几个字。
何雨水在门口站了两秒，日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她抬脚迈过了门槛。
食堂里热闹起来了。
马建设先拍了两下巴掌：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赵车长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是吕刚请来的证婚人。
他今天穿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见新人进来了，把缸子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了屋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日光落在他的中山装领口上，开口了：同志们，静一静。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碗筷声停了，说话声收了。
赵车长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吕刚和何雨水，日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天，吕刚同志和何雨水同志结为革命伴侣。
咱们先按规矩来，大家起立——唱《东方红》！
食堂里呼啦啦站起来一片。
后厨的张师傅也擦着手出来了，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到了人群边上。
赵车长起了个头，声音不算大，但稳：东方红——唱！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吕刚和何雨水也跟着大家一起唱，所有人都唱的非常投入。
歌唱完了，食堂里安静了两秒，日光落在墙上的毛主席像上，画像上的人像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
赵车长站在画像旁边，日光落在他中山装的肩膀上，他朝画像那边转了一下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像——三鞠躬！
吕刚和何雨水一起弯腰。
二鞠躬——
三鞠躬——
向父母鞠躬——赵车长的声音缓了一些。
吕刚和何雨水转过身来，对着父亲吕长山和母亲李秀娥深深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吕刚和何雨水面对面站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得亮晃晃的。
吕刚弯下腰的时候光线落在他后颈上，新剪过的发茬在日光里泛着青白色。
何雨水也弯下腰，她低着头，看见吕刚的鞋尖就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同时直起身来的时候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往后也会一直这么近，成为一家人。
赵车长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翻开了一页，日光落在纸页上，他念道：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他合上本子，日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看了看吕刚，又看了看何雨水，嘴角带着笑意，祝愿你们两个，以后过日子也要有这股劲头，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大声喊道：开席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