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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之后,天凉快了整整两天。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气,吹在人脸上软软的,不那么燥了。

知意蹲在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还是湿的,被她埋过的那块地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像一块补丁。何雨水从灶房探出头来:“知意,别蹲在地上玩水。”知意站起来:“我没玩水。”何雨水说:“那你在干啥?”知意说:“我在看我埋的枣核。”何雨水说:“它还没长出来呢。”知意说:“我知道。我就是看看。”她又蹲下去了。

吕刚从段上回来,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在灶台边坐下来:“雨水,大哥那边有消息了。”何雨水正在切菜:“啥消息?”吕刚说:“老周今天跟大哥说,等货场这批货忙完,给他放几天假。”何雨水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老周自己说的?”吕刚说:“嗯。大哥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惦记了。”何雨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挺好的。他歇几天,人也缓过来了。”

知意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片湿漉漉的枣树叶,举到何雨水面前:“妈,这叶子能吃吗?”何雨水低头看了看:“不能吃。”知意说:“那它能干啥?”何雨水说:“能当书签。”知意拿着叶子跑进里间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没拿叶子了,双手空空地摊开:“我夹在枕头底下了。”何雨水没有再接话。

下午的时候,大嫂带着小核桃过来了。小核桃进门就喊了一声知意,知意从里间跑出来:“姐!”两个孩子又蹲到枣树底下了。大嫂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何雨水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雨水,你大哥今天回来得早。”何雨水说:“听说了。老周说要给他放几天假。”大嫂把缸子放下来:“嗯。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笑模样了。”何雨水说:“那你就让他好好歇几天。”大嫂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知意和小核桃蹲在枣树底下,一人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知意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是我家。”小核桃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这是我家。”知意又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这是路,你来找我。”小核桃说:“那我也画一条。”她在两个圈之间又画了一条线:“这条路更近。”知意看了一会儿:“那你走这条路来。”小核桃说:“行。”两个孩子又低头继续画了。何雨水隔着窗户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俩倒是玩得挺好。”大嫂说:“天天在一起,自然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大哥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梨,搁在灶台上:“路上碰见的,买了几斤,你们尝尝。”何雨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大哥,你买这个干啥。”大哥在灶台边坐下来:“不干啥。看见就买了。”李秀娥从里间出来,看了他一眼:“铁子,你瘦了。”大哥说:“没瘦。就是这两天干活多。”李秀娥在灶台边坐下来:“那你歇几天,多吃点。”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把水烧开了,灌进暖水瓶里:“大哥,老周给你放几天假?”大哥说:“三天。”吕刚把暖水瓶放好:“那你在家好好歇着。”大哥说:“嗯。”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知意坐在何雨水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啃了两口又放下,又拿起来啃了一口。大哥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老三,你们单位最近还稳当?”吕刚说:“稳当。”大哥点了点头:“那就好。”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何雨水说:“大哥,你歇这几天,别干活了。就在家待着。”大哥说:“不干活浑身不得劲。”李秀娥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就劈点柴,别干重活。”大哥说:“行。”

大哥放假第一天,睡到了日上三竿。何雨水去给大嫂送东西,路过大哥那边,院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屋里也没动静。大嫂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何雨水站在门口:“雨水来了?”何雨水说:“大哥还在睡?”大嫂说:“还在睡。昨晚上躺下就着了,一觉睡到现在。”何雨水没有再问了,把手里那包干枣递给大嫂:“嫂子,给你送点干枣。”大嫂接过去:“你留着吃。”何雨水说:“家里还有。”她没有多待,转身走了。

下午何雨水又去了一趟。这回大哥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子剁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闷闷的。何雨水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大哥,你歇着就歇着,劈啥柴。”大哥把斧子放下来:“闲着也是闲着。”何雨水走进去,在台阶上坐下来:“那你劈完了歇歇。”大哥说:“劈完了就歇。”吕刚傍晚过来了一趟,他蹲在大哥旁边:“大哥,放假了就别干活了。”大哥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不干活浑身不得劲。”吕刚没有再劝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大哥抽了一根烟,吕刚没有抽。

大哥放假那三天,什么都没干。第一天劈了柴,第二天把院墙根底下那堆旧砖头码整齐了,第三天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太阳。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枣树底下的阴凉里,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另一只凳子上,仰着头,闭着眼,像一棵刚被浇透了水的树,慢慢把枝丫舒展开来。吕刚下班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也没有叫他。

大哥放假结束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他不再天天皱着眉头了,下班回来偶尔还会蹲在院子里哼两句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曲,但他哼着哼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又继续哼了。何雨水那天晚上跟吕刚说:“大哥这回歇过来了。”吕刚蹲在灶台前:“歇过来了就好。”何雨水没有再问了,把手伸到灶眼前面翻了翻手心。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手指头,她翻了两下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吕刚,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在慢慢变好?”吕刚蹲在她旁边:“是。”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拢在一起。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阵。风不大,响了几声就安静下来了。窗外的月光照在枣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边缘微微卷着,还没完全展开,像是这棵树也在慢慢歇着,等着风把那些卷边一片一片地吹开。何雨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枣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边沿的卷边还没散开,但她看着它,像是在等它被风吹平的那一天。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吕刚还在灶台前蹲着,等她进来了才站起来,把院门闩上了。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小条。风穿过枣树枝丫又响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