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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调整的正式通知,十月底就传达到了各单位。

何雨水在民政局看到了文件全文。除了猪肉减量,食用油每人每月也少了二两,白糖、豆腐、鸡蛋都不同程度地紧了。文件上说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合理安排城乡副食品供应”,话是惯常的话,但落实到各家各户的菜篮子里,就是实打实的变化。

何雨水回来跟吕刚说,吕刚倒不意外。他跑车在外,各地的市面都见过,知道今年年景紧。他和何雨水合计了一晚上,把家里的副食本、粮票、肉票、油票全部重新归拢,按月份做好计划。李秀娥说:“咱家人口多,孩子们又小,先可着孩子和老人。”何雨水点头:“咱院里那几垄菜地,得多下功夫。我明儿去买菜籽,问问王婶什么菜上冻前还能种。”吕长山说:“菠菜、芫荽、雪里蕻,都还来得及。我再把南墙根的土翻翻,能多出一垄。”吕刚说:“那我明早跟您一块干。”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吕刚早起先扫了院子,又把两棵枣树根部的落叶清干净。吕长山拿来铁锹,在南墙根划出一块三米长、一米来宽的地,父子俩一个翻地一个打土块,干到太阳升起来,一块新菜畦整好了。何雨水买菜籽回来,还捎了把新锄头。李秀娥泡了一壶枣茶端出来,让父子俩歇一歇。吕长山擦着汗,说:“这地力不错,种菠菜能长好。再点几行芫荽,冬天拌菜提味。”吕刚说:“您看着种。等上冻前我再拉点炉灰盖上,能保温。”何雨水把菜籽递过去,说:“王婶说现在种稍晚,但今年秋暖,还赶得及。”李秀娥点头:“不晚。踏实种,亏不了。”

吕刚在家歇了两天,把院里的地整饬利索。第三天一早,他骑车去了货场。吕铁正在装车,光着膀子扛麻袋,后背上全是汗。见吕刚来,把麻袋往车上一扔,跳下来:“你怎么来了?”吕刚把自行车支好,递给他一壶水:“来看看你。下个月供应减了,家里都安排好了,你别惦记。”吕铁仰头灌了几口水,抹了把嘴:“我不惦记。你嫂子会过日子。就是听说货场的夜班餐也缩了,大馍变小馍。”吕刚说:“那你也得吃饱,别硬扛。家里还有粮。”吕铁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哥这身板,扛得住。”

吕刚又去找了吕铜。吕铜在仓库后面的小屋里清点货物,见三弟来了,忙拉他坐下。吕刚把来意说了,吕铜“嗯”了一声,说:“小兰会打算。再说我夜里值班,食堂有加餐,饿不着。”吕刚说:“你夜里冷,得多穿点。我那儿有件旧军大衣,明儿给你送来。”吕铜推辞:“你出车也要穿。”吕刚说:“我车上有配发的,用不上那件。”吕铜才应了。

从仓库出来,吕刚骑车去了何雨柱的食堂。正是午后,食堂里没人。何雨柱在后厨灶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半睁开眼:“你怎么来了?”吕刚在他对面坐下:“来问问你,食堂这头怎么样。”何雨柱坐直了,抓了把瓜子递给吕刚:“不怎么样。肉一减,菜难做。主任愁得天天薅头发。我这几天试了不少素菜,什么素烧狮子头、豆腐丸子,听着花哨,到底不如肉香。工人们不乐意。”吕刚说:“慢慢来。大伙都知道紧,不会多挑。”何雨柱说:“我是怕掉份儿。我何雨柱做菜,什么时候让工人吃得不痛快?”吕刚说:“那不正好。越是没肉,越显你手艺。”何雨柱“嘿”了一声:“还是你会说话。”他低头吐了口瓜子壳,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小云她娘身体不好,营养得跟上。我寻思着,每月那点肉票都先紧着老人。我跟小云年轻,吃什么都行。”吕刚点头:“家里有困难就说。我这边还能挤一挤。”何雨柱摆手:“没到那地步。你好好跑车,别的少操心。”

吕刚回到家,天色已晚。何雨水正蹲在院里往新菜畦里撒种。知意蹲在旁边看,小手不时伸出去想碰土。何雨水说:“别碰,种子埋好了,过几天才发芽。”知意问:“发什么芽呀?”何雨水说:“菠菜芽。等长出来,绿绿的,煮汤可好喝了。”知意咽了咽口水:“菠菜汤好喝吗?”何雨水笑:“放点豆腐,放点虾皮,鲜着呢。”知意捧着小脸:“那我要喝三碗!”吕刚走过来,在知意身边蹲下:“那你可得帮妈妈浇水,不然长不出来。”知意立马爬起来,跑去拿小水壶。小水壶是她小时候玩过的塑料壶,现在用来浇花,正合适。她提了半壶水,小跑到菜畦边,学着何雨水的样,往地里细细地洒。水落在土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吕刚和何雨水并排站着看,谁也没说话。

晚上,何雨水用最后一点油票,炒了一盘葱花鸡蛋。鸡蛋少,只有两个,打散了和葱花一起炒,金黄金黄的,盛在盘子里。知意吃得香,小嘴油亮,还不忘给吕长山夹一筷子。吕长山说:“留给知意吃。”知意说:“爷爷吃,知意还有。”李秀娥眼角有点湿。吕刚说:“等再过几天,我出车去集宁,看看能不能买点奶粉。知意早晚喝一杯。”何雨水说:“先别买,集宁那边也不宽裕。孩子有鸡蛋有米粥,够了。”吕刚没再坚持,只给知意碗里又添了半勺菜。

夜里起了风。吕刚和何雨水并排躺着,听枣树在风里响。吕刚说:“我觉着,这个冬天会比往年紧。但咱家这些年什么紧日子没过过?只要心不散,就熬得过去。”何雨水翻过身,把手放进他掌心:“我知道。你在外面跑车,最辛苦。家里有我呢,你就放一百个心。”吕刚握紧她的手:“有你在,我从来都放心。”外面风把门板吹得轻响了一声,像在敲门。何雨水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都不再言语。夜很黑,可家里的炉火还红着,一丝暖意从堂屋渗进来,把整间屋子裹得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