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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节气那天,北京真就下了雪。

不是那种意思意思的碎雪,是成片成片往下落的大雪。从后半夜开始,到天亮也没停。吕刚清早起来推开门,院里已经积了半尺厚。枣树的枝丫上驮着一层厚厚的白,像给树穿上了棉袄。南墙根那排大葱被雪埋得只露出个尖,菜窖的草帘上盖了厚厚一层,倒比平时更严实。空气冷冽冽的,吸进鼻子里像含了块薄荷。

吕刚拿了把铁锹在院里铲雪,从堂屋门口铲到院门,清出一条小道。何雨水裹着厚棉袄出来,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说:“下这么大,上班怕是不好走。”吕刚说:“你等会儿坐公共汽车去,别骑车了。路上滑,摔一跤可疼。”何雨水说:“那知意上幼儿园怎么办?”吕刚说:“今天我送。你穿厚点,路上慢走。”

知意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趴在窗户上不肯下来。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她用小手擦出一块,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兴奋得直跺脚:“爸爸!下雪了!好大的雪!”吕刚笑着说:“等放学回来,爸爸带你堆雪人。”知意拍着手:“要堆个大老虎!”吕刚说:“大老虎可难堆,堆个雪人吧,戴红帽子的那种。”知意想了想,说:“也行。”

吕刚送知意去幼儿园。小家伙裹着新做的棉猴,只露出两只眼睛。雪还在下,她仰着头张着嘴,想接雪花吃。吕刚说:“别张嘴,雪里有灰。”知意说:“爸爸也吃过雪吗?”吕刚一愣,笑了:“小时候吃过,后来被你奶奶骂了。”知意咯咯笑:“那我不吃,我用手接。”说着伸出小手去接,雪花落在她手心,还没看清就化成了水。知意“哇”一声,又去接下一片。

到了幼儿园,唐老师正拿着扫帚扫门口。看见吕刚送知意,笑着招手:“快进去暖和。”吕刚把知意交给老师,自己折身去段上。今天的出乘会本来安排在八点,因为下雪推迟到九点。吕刚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马建设和刘铁柱都在。老周端着他的大茶缸子,进来就喊:“都来了啊。这天儿,都慢着点,甭管你开什么车,安全第一。”会议讲的是冬季运行安全,尤其提到了北方段防冻、防滑、防旅客冻伤。吕刚认真记了笔记,会后又去备品库领了新的防滑垫和几盒冻疮膏。

中午,何雨水打电话到段上,说民政局的锅炉出了点问题,下午不上班。吕刚说:“那正好,你在家暖和,雪停了带着知意玩会儿。”何雨水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吕刚说:“还有个总结要写,五点左右。”何雨水说:“路上慢点骑,别跟人抢道。”吕刚应了。

下午,雪渐渐小了。吕刚骑车回家,轮子在积雪上压出两道细细的痕迹。胡同口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砸在墙上啪地散开。吕刚偏了偏车把,绕过去。有个孩子喊:“吕叔叔!”吕刚一看,是隔壁院的小军。他笑着应了一声:“别往人脸上扔啊!”小军咧嘴:“知道啦!”

一进家门,就听见院里的笑声。何雨水和知意已经把院子里的雪堆成了一个大雪人。雪人圆头圆脑,眼睛是两粒黑豆,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头上戴着知意的红色小毛线帽。知意还把自己的花围巾搭在雪人脖子上。吕刚一看就乐了:“这雪人比我还精神。”知意跑过来拉他的手:“爸爸,你看我堆的!妈妈帮我滚的身子,头是我滚的。”吕刚说:“好,真有本事。像那么回事儿。”知意说:“爸爸,你给它起个名字吧。”吕刚蹲下来,跟知意脸对脸:“叫‘守家’怎么样?”知意不懂:“守家是什么意思?”吕刚说:“就是守着咱家,不让冷风进来。”知意拍手:“守家!守家!”

晚上,何雨柱来了。他拎着一壶从食堂带的羊杂汤,用厚毛巾裹着,还烫手。小云没来,说是在家给她娘换新被罩。何雨柱进门就嚷嚷:“这鬼天,骑一路车,屁股都冻成冰坨了。”李秀娥忙让他上炕暖和。何雨柱脱了鞋盘腿坐在炉子边,倒了杯枣茶暖手。吕刚问他:“这羊杂汤,你熬的?”何雨柱说:“那可不。后厨老张头给了我半副羊杂,我用小火炖了三个钟头,放了胡椒和香菜。你尝尝,地道。”吕刚舀了一勺,汤色奶白,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知意凑过来也要喝,何雨柱给她盛了小半碗,撒上香菜末。知意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大舅,辣!”何雨柱笑:“放了胡椒,暖胃。你慢点喝。”知意又小心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好喝。”一屋子人都笑。

晚饭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边露出半张脸,照得满院雪地亮晶晶的。吕刚和何雨柱站在院门口抽烟。何雨柱说:“今年这雪下得早。我们食堂老张说,雪大,明年虫少,庄稼好。”吕刚说:“但愿吧。咱这边日子紧,村里更紧。”何雨柱叹了口气:“是啊。我前儿给秀兰姐写信,问饭馆咋样。这还没回呢。不知道镇上那边,雪大不大。”吕刚说:“等天好了,我到段上给堂姐打个电话。”何雨柱点头:“要打就打。我总觉得,她在村里熬了这么多年,这回好不容易干起来,可别给一场雪压趴了。”吕刚说:“不会。她那店,是灶火,不是雪能扑灭的。”何雨柱看了他一眼,笑起来:“行啊吕刚,都会做比了。”

夜里,吕刚把炉子又添了几块煤,把窗户关严实。何雨水给知意换上新絮的棉被,又给她脚底塞了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知意半睡半醒,喃喃道:“爸爸,雪人会不会冷?”吕刚轻声说:“不会。雪人本来就在雪里。”知意又说:“那它会不会化?”吕刚说:“明天早上它就还在。等太阳出来,它才慢慢走。”知意“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睡着了。

吕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月光下的雪人正对着他,红帽子在风里微微晃。像这个家一样,安安静静地,守在雪夜中,暖在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