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前疾驰。
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从连绵的山野，慢慢换成成片的树林，再往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离开了熟悉的幸福大队，离开了一众亲人，张宝珍怀里抱着多多，赵建国小心护着福福与财财，陈春梅也轮换着抱孩子。
三个小家伙好像已经习惯了旅途，吃饱之后便乖乖依偎在父母怀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窗外掠过的景色，时不时咿咿呀呀轻唤两声。
经过漫长的赶路，一家人终于踏回林省军区家属院。
再次踩上熟悉的石板路，空气中还飘着大院特有的气息。
赵建国先把行李搬进屋里。
阔别一月的屋子干干净净，桌椅摆放整齐，地面也扫得一尘不染。
不用多想，定然是李小丽收拾的。
夜里她还报了大院开办的夜校，白天忙活家里，傍晚就去上课，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
一行人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夜校下课了。
张宝珍听见动静抬头望过去，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站在门口的正是李小丽。
眼前的姑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懦拘谨，遇事就爱低头、说话吞吞吐吐的乡下姑娘。
从前的李小丽总是微微佝偻着脊背，衣袖挽得老高，一身朴素粗布衣裳，与人交谈总是眼神躲闪，心里藏着话也不敢往外说。
而今的她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收拾得利落整齐，简单梳成清爽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的确良衬衣。
没有花哨的装饰，却衬得人精神十足。
她的眉眼舒展，眼底不再是往日的忐忑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从容自信的光彩。
脚步从容，举止大方，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
李小丽看见院中归来的三人，脸上立刻漾开真诚的笑意，快步走上前。
“宝珍姐！婶，姐夫，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天天都盼着呢。”
声音清亮平稳，不疾不徐，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怯生生腔调。
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一举一动沉稳有度。
张宝珍怔怔看着她，心底满是惊叹。
短短一个多月不见，李小丽竟然变化这么大。
“小丽，你……”张宝珍忍不住开口，“这才多久没见，你像是换了一个人。夜校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李小丽闻言浅浅一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
“在夜校跟着老师读书识字，还学算数，和大院不少嫂子姑娘一同上课。见的人多了，懂得也多了，慢慢也就不胆怯了。”
说起夜校，她眼里闪闪发亮，话语之间透着对往后生活的期许。
“原先我总觉得自己就是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行。上过课才晓得，只要肯学，我也能学会不少本事。往后我还想多学点东西，不能一辈子就困在灶台边上。”
看着自信从容的表妹，张宝珍由衷替她高兴。
人只要心里有光，肯上进，果然就能脱胎换骨。
几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赵建国上前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刘荷花。
她一只手轻轻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荷花还怀着身孕，行动比往常谨慎缓慢，但是气色看着还算不错。
“宝珍，听见动静就知道你们回来了，我特意过来瞧瞧。”刘荷花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三个小家伙身上，满眼欢喜，“哎哟，一阵子不见，三小只又长肉了。”
寒暄几句之后，刘荷花伸手解开衣襟内侧缝制的暗兜，从中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她把钱直接递到张宝珍面前。
“宝珍，这是之前做衣服，攒下的钱。我算了算，一共两百块。”
整整两百块。
张宝珍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都愣住了，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有想到刘荷花居然赚了这么多。
要知道这个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百块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可想而知这段日子，刘荷花到底赶制了多少件衣裳。
张宝珍连忙伸手推了回去。
“荷花姐，怎么会这么多？你这阵子到底做了多少衣服。你现在怀着身孕，身子不比寻常，可不能这样拼命。”
当初她只是想着让刘荷花闲来无事做几件成衣补贴家用，改善一下手头拮据的日子，哪里料到她这般拼命。
刘荷花把钱又往她手边送了送，认真说道。
“我手头上的活几乎全都做完啦。这段时间街坊邻里，还有不少家属院的嫂子都来找我裁衣服，订单一桩接着一桩。我趁着白天安静的时候就踩缝纫机，慢慢做，也就攒下这些。”
“虽说累一点，可是靠着自己手艺挣钱，心里踏实。”
张宝珍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满心担忧。
“就算挣钱心切，你也万万不能逞强。你肚子里面还怀着孩子，孕期本就容易疲惫，长时间坐着踩缝纫机，腰和腿都要受累。要是累坏自己，伤到腹中孩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以后活计可不能接这么多，量力而行就好。要是手头宽裕些，就少接一点单子，多歇一歇。”
张宝珍一句句叮嘱，句句发自内心。
她是真的惦记着刘荷花母子的安危。
钱什么时候都能够慢慢挣，可腹中的孩子经不起折腾。
刘荷花心中暖暖的，她知晓宝珍是真心心疼自己。
“我晓得你担心我。往后我一定注意，不再接那么多活。一天只做上两三件，累了就躺下歇息，绝不会硬撑。”
张宝珍这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依旧反复嘱咐。
“缝纫机那活坐着久了最熬人。每隔半个时辰你就站起来走动走动，舒展舒展身子。营养也要跟上，鸡蛋肉汤该吃就得吃，不要一味省着。”
“要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扛，赶紧去卫生所看一看。”
刘荷花一一应声收下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