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天,严月趁午休时间溜去了厂区后面的采购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齐耳,穿着一件蓝色工装,正低头算账。
严月敲了敲门:“孙姐?”
孙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叫严月,标签车间的。王桂花王干事让我来找您。”孙莉听到王桂花的名字,脸色松了松,放下笔:“她介绍来的?什么事?”
严月走进去,小声说:“孙姐,我想弄点罐头。午餐肉和橘子罐头,各二十个。”
孙莉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各二十?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家里亲戚多,帮带的。”严月笑着解释。
孙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沉吟了一会儿。“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拿到外面去卖,被抓住了,别说我,桂花都保不住你。你自己的饭碗,自己掂量。”
严月坚定点头:“孙姐您放心,我保证不在市面上流通,就是送亲戚朋友。”
孙莉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琢磨一个正式工,不太可能去黑市。终于点了头:“行。”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单据,刷刷写了几笔,撕下一张递过去。“拿着这个去仓库提货,别一次提完,分两趟。一次提太多,仓库那边会说闲话。”
严月接过单子一瞧——厂里临期产品处置的票据,果然每个年代都有漏洞可钻。
就算真过期了也不影响味道,现代过期一个月的她都敢吃。
现在更离谱,有些老人将好东西藏到发霉了都不舍得扔。
回过神,严月真挚感谢:“谢谢孙姐!麻烦您了!”
“别谢我,谢桂花去。”孙莉摆摆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严月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放在桌上:“孙姐,自家亲戚送的,您尝尝。”
孙莉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放那儿吧。”
严月揣好单子,出了办公室,压住嘴角的笑,快步走回车间。
流水线换了新活,严月坐下才看清是出口毛熊国的猪肉罐头。
铁皮罐比内销的大一圈,银灰色的罐身泛着冷光,看着就结实。
标签是彩印的,底色是深红和金色,图案画着一头白熊和一个戴帽子男人的头像,旁边印着一行行的俄语字母。
严月敢碰午餐肉和橘子罐头,这可不敢。这货是出口换汇的,政治任务。
谁敢偷拿就开除,没二话。
一个接一个,流水线哗哗地转,罐头排着队过来,严月像个机器人似的重复动作。
标签不能歪,她认真干活,连话都没跟旁边的秦珍珍说。
秦珍珍也比平时老实多了,认真的很,手上一下一下地贴。
车间里只有流水线的声音和标签贴在罐身上的响声。
严月贴完一摞,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过得还算快,没多久就可以下班了。
五点整,铃终于响了。
流水线停下来,严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活动活动胳膊和手指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工作。
那时候六点下班算早的,加班加到八九点是常态,回到家还得盯着手机回消息,老板随时艾特你。
一个月到手几千,去掉房租吃饭,剩不下几个钱。
哪像现在,五点一到,下班就是下班,工厂大门一关,天塌了都无所谓。
严月整理下衣服,走出厂门。太阳还挂在天上,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真感动啊,能看见太阳。
路上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赶,有人蹲在巷口下棋,收音机里播着评书。
路过菜站的时候,孙桂香正蹲在门口剥毛豆,看见她喊了一嗓子:“小月,下班了?你家今晚吃啥?”
严月笑着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呢,回去看看。”
到了家还没推门就听见里头咯咯咯的笑声。严月推开门一看,严安已经被接回来了。
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圈圈。
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歪着脑袋看他。
严安告诉小猫:“这是小鱼,这是大鱼,这是大大鱼……”
“安安,谁家的猫?”严月蹲下来问。
严安抬起头,小脸脏兮兮的,手更是脏的没话说:“隔壁金奶奶家的,它来找我玩。”
那橘猫也不怕人,看了严月一眼,喵了一声,又低头盯着地上的“鱼”看。
张彩霞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今晚吃面,你爸打了点肉卤子。”
她想着,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孩子,都是爱吃肉的年纪,反正这个月家里四个人的工资都发下来了。
锅里水烧开了,张彩霞把面条下进去,白花花的滚了几滚。
另一口锅里肉卤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肉丁炒得焦黄,酱色浓稠,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严安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彩霞拿筷子挑了一根白水面条,吹了吹,塞进他嘴里。
小家伙嚼了两口,含混地说:“好吃!”
张彩霞笑骂了一句:“啥都没放呢,白水面条就好吃,馋的。”
面端上桌,一人一大碗。
严建国浇了两勺肉卤子,拌开了,面条裹着酱色的汤汁,油亮亮的。
张彩霞把严安抱到椅子上,夹了几根面条凉了放他碗里。
他趴着碗沿,吸溜吸溜地吃,汤汁糊了一嘴。
严阳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抬头说:“妈,最近我们家吃肉吃的很多呀,钱和票还够用吗?”
张彩霞白了他一眼:“那你赶紧想想办法转正,就能赚更多的钱了。”
严阳心里犯苦,他又没有后台,怎么能拼得过别人有关系的人呢?
自己作为大哥,比妹妹的工资还低。他心里不好受,只好平时多做点家务来弥补。
严安听不懂这些,专心对付碗里的面条。他吃得满脸都是汤汁,连鼻尖上都沾了一点。
那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屋里,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喵喵叫。
严安低头看了它一眼,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从碗里挑了一根面条,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安安,猫不吃面条,你吃就好。”严月赶紧拦住他。
严安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那它吃啥?”
严月想了想:“它吃鱼,应该也能吃饭”
严安眼睛亮了,拍着小手:“好!姐姐去钓鱼!去钓鱼!”
张彩霞摇着头笑:“别理他!我看他是自己又想吃鱼了。”
吃完饭,严阳收了碗去洗,张彩霞坐在灯下补裤脚。
严安蹲在门口,还抓着那只胖橘猫说话,他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小橘猫反正是在喵喵喵地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