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月把钢笔别好,拿起本子,抬头看了看食品厂灰扑扑的天花板。
郑国良让她今天之内采访五名先进工作者,以便更好的写文投稿。
上午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和面车间的陈玉兰。
七十年代的食品厂,正处于半机械化的过渡期,庞大的搅拌机在墙角当辅助,真正的灵魂还是人。
推开车间侧门,热气扑面而来,陈大姐正站在那个巨大的钢盆前。
陈大姐,歇口气吧,我跟您聊几句。严月不得不提高嗓门,盖过机器的声响。
哎哟,小严来了,厂长跟我们打了招呼。陈玉兰热得直喘气。
严月凑近观察,只见陈玉兰的手试探面团的韧劲:听厂长说,您这手是全厂一绝。做饼干的第一步全靠您,不然就废了。
啥绝活,就是经验多了。陈玉兰停下来,抓起一把面团给她看。
酵母液、泡打粉要快速混入,立即倒入面粉。采用“抄拌法”至面团呈松散湿润颗粒状即止,控制好筋度,成品才能酥脆。
她指着盆里的面,今早这批面粉不错,比之前进的好,采购那群人总算做事了。
严月当没听见最后一句:您这可是真本事,机器再先进,也替代不了您的经验啊!
陈大姐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上的干粉,笑容里满是自豪:啥真本事,就是要有责任心!卡在我这关,我心里不踏实。
严月再和她聊了两句,了解到她之所以获得先进工作者
除了经验丰富,还因为她资历也是最老的。
离开和面间,来到了高温烘烤车间。
周圆师傅正守在长长的隧道炉前,拿着一根长铁钩,专注地调整着传送带的速度。
周圆转过身,看见了严月,和善地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他的脸黝黑且布满皱纹,没有多说,只是指了指炉口:看那里。
周圆根据温度和面粉发酵程度,每隔几分钟就微调一次炉温旋钮,时刻盯着饼干的颜色变化。
整整一个上午,他和工人们就在这几十米长的炉前来回走动,连水都得轮流喝。
周师傅,听说您经手的饼干,次品率全厂最低?严月翻开笔记本。
周圆假装无所谓地点点头,眼神依旧没离开炉口。
这活儿没窍门,就是盯紧点,某些人太依赖机器就不行。上个月,就我一人发现温度计失灵,靠眼睛盯出来的,避免了整炉报废。
不声不响就点出了自己的功劳,又似乎阴阳了某个同事。
严月恨不得问清楚他说的某些人是谁?可惜这是她的铁饭碗。
不要八卦,不要淌浑水。严月在心里对自己默念。
她走流程夸夸:您这股较真劲,我们年轻人真该好好学学。这么严谨,难怪被选为先进工作者!
周圆翘着嘴角,死命摆手:“当不起当不起!严月同志,你也是杰出青年。文章接连上日报两次,实在优秀啊!”
两个人叽里呱啦地互吹,周圆也打开了话匣子,分享了自己的很多经验。
临近中午,周圆赶紧让严月去吃饭,不然人越来越多了。
食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严月拿着本子,刚走进饭堂,就被秦珍珍迎面拦住了。
可算逮着你了!秦珍珍笑嘻嘻地凑过来,一上午跑哪儿野去了?
厂长让我采访先进工作者,刚聊完两位。严月拍拍笔记本,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得,知道你忙,我帮你打好了,今天有肉!秦珍珍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今天的菜色的确诱人。
带肉的麻婆豆腐,红油汪汪地浸着雪白的豆腐块,表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葱花,霸道的麻辣鲜香直冲鼻腔。
作为省会城市最大的国营食品厂,伙食水平是名列前茅的。
另一道是炒丝瓜,切成滚刀块的丝瓜,清亮油润,透着一股清爽。
秦珍珍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小心翼翼送入口中,顿时眯起了眼:唔……烫!太香了!这豆腐嫩得跟豆花似的。
严月也尝了一口,滚烫的豆腐裹着浓郁的酱汁滑过喉咙,麻与辣在舌尖炸开。
瞬间激活了所有味蕾,额头立刻沁出细汗,却让人停不下筷子。
她又舀了一勺丝瓜,清爽恰好中和了麻婆豆腐的浓烈。珍珍,这丝瓜也好吃!
没错!秦珍珍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
等到饭菜吃的差不多了,秦珍珍才来得及问:那岂不是你下午还有仨?
嗯,得抓紧。严月把最后一口米饭拌进麻婆豆腐,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的采访从研发部开始。
王夏正拿着刮刀翻动铁锅里一锅正在降温、泛着金黄光泽的糖浆。
严月敲门走进去,顺手掩上门挡住走廊的风。
这个小小的举动就让王夏对她有了好感,她手底下的小兔崽子老是进出不关门。
王研究员,您好!听说最近供销社都抢着订咱厂的桂花芝麻脆糖,是您一手研发出来的?
王夏她放下刮刀,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研发称不上,那是对传统芝麻糖的改良。早先的芝麻糖太硬,牙口不好的老人孩子嚼不动,还容易粘牙。”
“我就想着,能不能把麦芽糖浆和白糖按新比例熬,再兑一点点桂花提香。咬下去是咔一声碎开,满嘴芝麻香,不粘牙。
听说您试了很多次才成功?
没办法。改良太多,没有以前的味道。改良太少,粘牙地很。
王老师指了指角落里废弃的实验品,现在咱这芝麻糖不光全市抢,周边几个市也来订货,去年还评上了地区优质新产品。老百姓爱吃,就是最高评价。
严月不吝赞美:您不仅把老手艺翻出新花样,更是把咱厂的名片打出去了。
今天,她真夸累了……
坚持!坚持!
最后一位是仓库保管员赵龙。
见到赵龙时,他正坐在椅子上整理账目,左腿却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
严月注意到,他走路时是一瘸一拐的。
赵龙爽朗地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没事,老毛病了。这腿是在灌装车间落下的。
去年,灌装流水线突发故障,输送带卡死,滚烫的红糖浆眼看就要倾泻而出。
当时值班的赵龙推开身前的年轻学徒。
多次尝试关闭灌输装置,都以失败告终。
为了防止整批产品报废,他毫不犹豫上前用撬棍试图撬开卡住的齿轮。
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就想着不能让徒弟出事,不能让国家财产受损失。赵龙回忆,眼神变得悲伤。
最后是撬开了……但滚烫的红糖浆泼了我一身,尤其是左腿,烫得皮肉都粘在了裤子上。
严月不知道如何安慰,这在现代都是无法彻底解决的……既痛苦又折磨。
后来养了半年,走路还是不顺畅。厂里照顾我,把我调到了仓库当保管员。赵龙抚摸着台账。
不能在一线了,但在后方守好,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严月看着老赵那双布满疤痕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年代的思想境界真的太高了,换成她是真的做不到。
她郑重地看着他:老赵叔,您是我们的英雄。这仓库在您手里,肯定比谁都稳妥。
赵龙听着似乎有点欣慰,扯起嘴角露出笑容,想说些什么又张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