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
张富贵佝偻着背，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旱烟袋，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却哆嗦着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
“既然劝不动，也揍不服，那就去吧。”
张猛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爹……”
“你别高兴得太早。”
张富贵打断了他，眼神变得异常严厉。
“想进山，可以。把你二爷留下的那杆‘水连珠’带上。”
“但是你给老子记清楚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在山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是死是活，都怨不得别人！谁也不许埋怨！”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一眼，转身走进了里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张猛的脸上还带着清晰的五指印，嘴角也高高肿起，但他却满脸都是兴奋和得意。
他背着那杆比他自己还高的“水连珠”步枪，笑嘻嘻地出现在了王建军家的院子外。
王建军刚喂完马，一看到他这副鼻青脸肿却又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猛的目光，很快就被王建军新添置的行头给吸引住了。
那匹神骏非凡、油光水亮的枣红大马，正悠闲地在马槽边打着响鼻，一看就不是凡品。
旁边那副崭新的爬犁，更是用结实的桦木打造，宽大而坚固。
“建军哥，你这……你这马也太带劲了！”
张猛围着那匹马，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还有这爬犁，啧啧，看着就结实！”
王建军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豪气地一挥手，大方地许下承诺：
“好好跟着哥干，进了山，一切听我指挥。早晚，哥也给你整一个比这还威风的！”
“真的？！”张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哥啥时候骗过你？”
两人将干粮和弹药都装上爬犁，王建军扬起鞭子，赶着那匹神骏的军马，一路朝着四十多里外的“野猪林”飞驰而去。
一路上，山景依旧。
皑皑的白雪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山峦。
王建军凭借着两辈子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精湛的枪法，很快就发现了猎物。
“坐稳了！”
他低喝一声，手中的56半自动步枪瞬间举起。
不远处的雪地里，几只灰白色的“跳猫子”（山兔）正在一蹦一跳地觅食。
“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一只正在啃食草根的跳猫子，身体猛地一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五六半步枪的威力极大，子弹从兔子眼中射入，后脑勺直接被炸开一个大洞，一枪两眼，干净利索到了极点。
紧接着，林子里又扑棱棱飞起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鸡。
王建军枪口微抬，又是“砰砰”两枪，两只野鸡应声而落，羽毛在空中四散纷飞。
然而，随着猎物的增多，两人之间的矛盾也开始逐渐显露。
作为这趟赶山的“把头”，王建军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深知这山里的规矩。
猎物需要分股，把头、枪、马、人头，各有各的份子。
他本想着，自家兄弟，没必要计较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可张猛接下来的表现，却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张猛，下车，把那只跳猫子捡回来，放放血。”
王建军将爬犁停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他以为张猛会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可等了半天，身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疑惑地回过头，却看到张猛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爬犁上，揣着手。
“哥，这……这雪太深了，我这鞋……”
张猛支支吾吾，找着蹩脚的借口。
王建军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张猛，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啥？”
张猛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
“哥，我是来打大牲口的！咱总跟这些兔子、野鸡较什么劲？这不纯属浪费子弹吗！”
这话一出，王建军气得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兄弟，典型的眼高手低！
真当这山里的大牲口是大白菜，想找就能找到？
他在林子里能“碰”到好货，那是运气，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可张猛连最基本的捡猎物、放血的活儿都不愿意干，连基本功都没练好，就想着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王建军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行，说得好。”
“既然你看不上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那咱也别浪费时间了。”
“咱们现在就直接去野猪林，我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你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闯进了野猪林，那是方圆百里最凶险的地方。
野猪林，顾名思义，是野猪的天下。
这是一处向阳的山坳，林中长满了野猪最爱吃的橡子树和各种产籽的灌木。
每年入冬，这儿便会聚集起成百上千的野猪，是它们过冬和繁衍的天然乐园。
老话常说，一猪二熊三老虎。
在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眼里，成群结队、悍不畏死的野猪，其危险程度远在独来独往的猛虎之上。
两人刚到目的地，王建军就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很快在一处背风的山坎下，发现了一大窝野猪。
粗略一数，足有十五六头！
它们聚在一起，用身躯拱开积雪，哼哼唧唧地翻找着地下的草根和坚果。
猪群里，有几头是獠牙外翻的“大炮卵子”，体重都超过了五百斤。
这些雄性巨兽正值交配期，一双双小眼睛里闪着红光，格外暴躁。
王建军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迅速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下风口处一块两米多高的岩石上。
那块岩石是天然的堡垒，旁边还长着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松。
一个伏击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听着！”王建军压低声音，神情严肃，他盯着张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绕到那块大石头后面，那是下风口，野猪闻不到我们的气味。等到了地方，我们立刻爬上石头，然后再开枪！”
他深知张猛的德性，不放心地又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命令。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全部听我的！悄悄爬上石头再开枪！这是命令！”
王建军反复叮嘱，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张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