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栓听了这话,原本笑呵呵的脸板了起来。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老脸,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没有接话。
而是慢吞吞地坐在那头黑瞎子尸体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瘪瘪的火柴盒。
抽出一根火柴。
刺啦一声。
北风呼啸着卷过林间,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火柴刚一擦着,冒出一点火苗,就被风给吹灭了。
冯老栓也不恼,他今天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用粗糙的大手,严严实实地捂成一个挡风的罩子。
费劲地划拉着火柴。
再次划着了一根。
这一次,火苗终于稳稳地燃烧起来。
他凑过头去,将嘴里叼着的旱烟袋点燃。
“吧嗒,吧嗒。”
他腮帮子用力一瘪,深吸了两口。
一团青白烟雾从他嘴里喷吐而出,被寒风扯碎。
风虽然不小,刮在脸上生疼。
但他心里舒坦。
他夹着烟袋锅,瞅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王建军,忽然开口道。
“规矩?”
冯老栓冷哼了一声,带着老把头特有的威严。
“在这深山老林里头,啥是规矩?”
“有本事,能活下来,能把猎物带出去,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用烟袋锅的铜嘴,重重地敲了敲身下那头黑瞎子厚实的皮毛。
发出一阵沉闷的砰砰声。
“这两天你的表现,我全都看在眼里。”
冯老栓的语气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不管是下套子,还是码踪,你小子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教就会!”
“到了这掏仓子的时候,你的表现根本不次于那些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子!”
他顿了顿,目露余悸。
“尤其是刚才扑你那只黑瞎子。”
“那场面,换成屯子里任何一个后生,哪怕是张猛那种号称胆大的虎逼。”
“遇上那种不要命的疯熊,当场就得吓得尿裤子,连枪栓都拉不开!”
冯老栓越说越激动,夹着烟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可你呢?”
“你心思稳得很!”
“枪法准得邪乎!”
冯老栓突然探出身子,一把扯住王建军的袖子,将他拉到那只体型稍小的黑瞎子尸体跟前。
“大侄子,你自己好好瞅瞅!”
他指着黑瞎子那鲜血淋漓的胸口。
“刚才那只黑瞎子扑向你的时候,全身上下除了脑袋,到处都是血,你是真没注意到啊!”
王建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发现,那头黑瞎子的胸膛上,赫然分布着好几个大弹孔!
56半自动步枪的子弹,威力恐怖。
打进去是一个小眼,在体内翻滚后穿出来,就是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每一个弹孔,都在往外汩汩地冒着暗红色的血水,将周围的黑毛凝结成了一块块坚硬的血块。
冯老栓吸了一口旱烟,语气里既有自嘲,也有赞赏。
“其实你开的那几枪,虽然因为距离太近,开枪的速度慌了点。”
“但这几发子弹,全他娘的打在了要害上!”
“一枪打穿了肺管子,直接断了它的气!”
“一枪直接干碎了心脏,让它当场就没了半条命!”
“还有一枪,贴着脖子的大动脉就穿了过去,血飙得比喷泉还高!”
冯老栓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反倒是我这个自诩为十里八乡第一老炮手的老家伙。”
“当时看着那畜生离你那么近,心里一急,手就抖了。”
“老手也失了准头啊!”
他指了指黑瞎子那条粗壮的后腿。
“我连开了好几枪,全他娘的打空了,只有一枪扫到了它的腿肚子上,连骨头都没伤着!”
冯老栓抬起头,看着王建军。
“大侄子,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只扑你的黑瞎子,其实完全是你一个人打死的!”
“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王建军听得一愣。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紧急了。
那头黑瞎子带着压迫感,疯狂地朝他碾压过来。
那股子浓烈的腥臊味,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
他当时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开枪!
活下去!
打完之后,死里逃生的余悸还没散去,冷汗把后背的棉袄都给浸透了。
紧接着又被老姑父一顿呲哒,嫌弃他打出的是个不值钱的草胆。
他光顾着在心里憋着气,郁闷那草胆的事儿了。
还真没去仔细看那黑瞎子身上的弹孔。
现在听冯老栓这么一复盘。
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王建军看着老姑父那张真诚的脸。
心里的那股子别扭劲儿,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他迟疑道:“老姑父,即便如此,分我一半钱也不合适。”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语气诚恳。
“我这名义上还是跟着你学艺的徒弟呢。”
“那头大的黑瞎子,是你叫的仓,也是你打的致命枪。”
“金胆也是从那头大熊身上取出来的。”
“你这是明摆着照顾我,想让我多拿点钱回家过日子。”
“这情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拿这么多。”
冯老栓一听这话,顿时就不耐烦了。
他猛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王建军的话。
那动作透着霸气。
“放屁!”
“我是赶山把头!”
“我说了一人一半就是一人一半!”
冯老栓瞪着眼睛,扯着嗓门吼道。
“少一个大子儿都不行!”
他指着周围那黑压压的原始森林。
“掏仓子这活儿有多凶险你见识过了!”
“那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跳舞!”
“稍有不慎,咱爷俩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变成这两头畜生的粪便!”
冯老栓重重地拍了拍装在怀里的那个装着金胆的布袋。
“这是你拿命换来的!”
“你有这个本事,能在这绝境里头活下来,还能反杀!”
“那你就值这个钱!”
冯老栓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
眼神里的严厉褪去,满是欣慰和赞赏。
“建军啊。”
他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心性沉稳,遇事不慌,有勇有谋。”
“枪法也正经挺牛,连我这个老把头都自叹不如!”
冯老栓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得十分开怀。
“不像传说中那么混账!”
王建军听了这话,心里这才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