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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听得直乐,心里却在想,这老爹变脸比翻书还快。

王浩这会儿正蹲在炕边,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建军怀里的那个兜。他这会儿心不在焉的,哪管什么咏鹅不咏鹅的,他心里全记挂着那支雄鹰牌的钢笔呢。

“哥……”王浩小声喊了一句,那眼神里全是盼头,像极了林子里等着喂食的小家雀。

王建军心里坏笑一声,故意装作没听见,转头跟王铁山唠起了山里的事儿。

“爹,明儿个我打算再整点套子,这大雪壳子深,山牲口都得出来寻食,正是时候。”

王浩见大哥没理他,急得在那儿直抓心挠肝。他凑到王建军跟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都带了点颤音:“哥,那笔……你买了吗?”

王建军停下话头,故作惊讶地一拍大腿:“哎呀!老三,你看我这脑子!今儿个在城里光顾着买红纸和铁丝了,那钢笔……我给忘得死死的了。”

这话一出,王浩那张原本通红的小脸,“唰”地一下就蔫了。他松开王建军的袖子,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往炕角一缩,眼眶子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哭出声来。

刘翠花在一旁瞧着,心疼得不行。她可是知道小儿子为了这支笔盼了多久,天天晚上在那儿念叨。

“王建军!你个没正形的,成心逗你弟是不?”刘翠花瞪了王建军一眼,伸手往王建军刚才带回来的那个红纸堆里一翻。

红纸底下,赫然躺着个精致的长条小盒子,旁边还跟着两瓶黑亮的蓝黑墨水。

刘翠花把盒子拿出来,没好气地塞到王浩怀里,嘴里还骂着:“拿去!你哥逗你玩呢。老大这人,打小就这德行,一肚子坏水。”

王浩一瞧见怀里的盒子,整个人跟触了电似的蹦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打开盒盖,那支黑亮、泛着金属光泽的雄鹰牌钢笔就躺在绸缎衬底上。

“噢!钢笔!我有钢笔啦!”

王浩兴奋得大喊一声,嗓门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他抓起钢笔,恨不得当场就给全屯子的人展示一遍。

“嚷嚷啥!显摆你有嗓门啊?”刘翠花一巴掌呼在王浩后背上,力道不小,疼得王浩一缩脖子,可脸上那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妈,这可是雄鹰牌的!金尖的!”王浩抱着笔,跟抱着啥宝贝疙瘩似的。

晚饭时分,屋里满是高粱米粥的香味儿。

全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王铁山正就着咸菜丝喝粥。王浩这小子倒好,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支钢笔,一会儿对着灯光瞧瞧那金灿灿的笔尖,一会儿又拿袖子在笔杆上使劲蹭蹭,连饭都顾不上往嘴里送。

刘翠花原本正吃着呢,抬头一瞧王浩那副没出息的样儿,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王浩,你那眼珠子要是能长在笔杆子上,你就扣下来贴上去得了!”刘翠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虎着脸骂道,“瞅你那穷酸样!穷汉子得头驴,数驴毛数不够了是不?赶紧给老子收起来吃饭,再在那儿磨叽,老子一笤帚疙瘩把你那笔给撅了!”

王浩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可是知道老娘的脾气,那是说得出做得到。

他赶紧把笔往兜里一揣,还隔着衣服拍了拍,确认稳当了,这才抓起勺子,吃饭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快得惊人,生怕晚一秒那笤帚就落下来了。

王建军在旁边瞧着,忍不住偷着乐。这年代的物件儿,那是真金贵,也难怪这孩子稀罕成这样。

夜里,山里的风刮得呜呜响。

王建军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正琢磨着明天做夹子的事儿。林月娥侧过身,被窝里那股子温软的气息扑在王建军脖领子里。

“安子,睡了没?”林月娥声音低低的,透着股子欲言又止。

“嗯,咋了?”王建军含糊应了一声。

“沈薇那儿……你这两天去瞧了没?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这大冷天的,怕是日子不好过。你要是有空,就过去帮衬帮衬,送点柴火啥的。”林月娥小声说着,手却在被窝里紧紧攥着被角。

王建军心里一惊,暗道这媳妇是试探呢还是真大度?这种送命题,咋回答都是错。

他干脆把眼睛一闭,打了个响亮的呼噜,嘴里嘟囔了一句:“困死了……明天还得进山……”

林月娥见他不吭声,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王建军躺在那儿,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种时候,沉默才是王道,多说一个字都得惹火上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建军就爬了起来。

他蹲在院子棚子底下,脚边堆着几大捆铁丝。他先是拿细铁丝,两只手配合着,动作极快地拧成了一个个圆环。这是做兔子套和野鸡套的,得巧劲儿,王建军干这活儿是老手,没一会儿工夫,一百来个铁丝套子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边。

做完套子,他开始对付那些粗铁丝。

这些粗铁丝是用来做夹子的,专门对付野猪或者狍子。铁丝又硬又冷,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里,跟冰块子似的。

王建军手里攥着大老虎钳子,使劲儿一拧。

“咯吱——”

铁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使了吃奶的劲儿,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竟然冒出了细汗。这玩意儿太费劲,不仅要力气,还得掌握那个弯度,不然山牲口一挣扎就得脱钩。

费了大半天劲,他也才做了十二个夹子。而且这些夹子瞧着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没对齐,模样丑得出奇。

王建军看着地上的“残次品”,忍不住骂了一句:“草,这玩意儿咋这么难伺候。”

正搁那儿犯愁呢,王铁山喂完牲口进屋,路过棚子时停下了脚。

他低头瞅了瞅王建军做的那些夹子,嘴角嫌弃地撇到了耳根子。

“起开,起开!瞅你整这玩意儿,跟狗啃的似的,山牲口见了都得笑话你。”王铁山一把夺过王建军手里的钳子,蹲下身子。

只见老爹双手一较劲,那粗铁丝在他手里跟听话的面条似的,“咔咔”几下,一个规整、结实的夹子就成了型。那弯度,那开口,瞧着就透着股子专业劲儿。

王建军见老爹接了手,自个儿也落得清闲。他拍拍手上的铁锈,进屋从柜子里把那张晾干的鹿皮拽了出来。

他凑到灯光底下,仔细研究着鹿皮上的纹路。这张皮子是他在老林子深处整回来的,上头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些特殊的压痕。

“老埯子……”王建军心里盘算着。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一带的山林里藏着不少老埯子,那可是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棒槌。要是明年开春能顺着这些痕迹摸过去,那发大财可就不是梦了。

研究了约莫半个钟头,王建军心里有了底。他把鹿皮重新塞好,揣上侵刀,紧了紧皮袄。

“爹,你先忙着,我去卢月月家瞧瞧。”

王建军打了个招呼,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北风卷着雪沫子,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发出“嘶嘶”的声响。

王建军站在卢月月家门口,没敲门,直接伸手一推。厚实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一股子混杂着药味、霉味,还有一股子刺鼻尿骚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屋子里的东屋炕烧得极暖,火墙子摸上去都烫手。牛大力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头,嘴张得老大,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他那条伤腿用夹板固定着,可整个人邋遢得不成样子,身子底下的褥子洇开了一大片深色,那股子尿骚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卢月月就靠在炕柜旁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死寂死寂的。听见开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抬,直到瞧见是王建军进来,那双枯井般的眼里才猛地爆出一团火亮。

“噌”的一声。

卢月月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似的,猛地从炕沿上跳了下来,动作快得惊人。她几步冲到王建军跟前,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东西呢?文件……拿到了吗?”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发热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卢月月颤抖着接过纸袋,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都没能把封口拆开。她急得直接用牙咬,撕拉一声,封口被拽开。她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实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死死盯着那红戳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着读着,她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整个人像是脱了力,顺着墙根缓缓瘫坐到了地上。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卢月月紧紧把那几张纸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辈子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蜷缩在地上,把脸埋在文件里,先是压抑的低泣,紧接着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藏着她下乡这几年的委屈,藏着在牛家受到的折磨,也藏着在这冰天雪地里磨灭的所有希望。

“呜呜呜……我能回去了……我终于能回去了……”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身子抽搐得厉害。一旁的牛大力被哭声吵醒,迷迷瞪瞪地骂了一句:“嚎丧呢!大白天的,让不让老子睡觉……”

卢月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死死瞪了牛大力一眼。牛大力被这眼神一激,竟然吓得脖子一缩,嘴里嘟囔了两句,翻身又睡了过去。

卢月月哭着哭着,突然又笑了起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那股子死寂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魂儿,精气神瞬间就回来了。她站起身,虽然眼眶通红,但那双眼里满是重获新生的亮光,整个人再也不是以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子了。

她转身,动作麻利地走过去插上了房门。

“安子,谢谢你。”

卢月月转过身,声音里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决绝。她几步走到王建军跟前,双手一推,直接把王建军摁倒在滚烫的炕头上。

这炕头烧得正旺,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力。卢月月的呼吸有些急促,她俯下身,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感激与某种压抑许久的宣泄。

“今天,谁也别想打扰我。”

屋里昏暗,只有牛大力那沉重的呼噜声在背景里回荡。卢月月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压抑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紧紧搂住王建军,动作生涩却又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

事后,卢月月靠在炕头上,手里摆弄着那个空了的牛皮纸袋。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安子,你不知道,我下乡前在家里过的是啥日子。我爸是厂里的技术员,我妈在供销社上班,我出门穿的是的确良,脚下踩的是皮凉鞋,家里顿顿有细粮。可一来到这老林子,全变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粗糙的手指:“第一天干活,手就磨出了血泡。牛一群那老王八蛋盯着我,牛大力这个畜生半夜往我屋里钻。我求救过,写过信,可信全被扣下了。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怕是真要烂在这黑土地里,等死的时候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王建军:“我想后天走。这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后天一早,你送我,行不?”

王建军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他看着卢月月那张重新焕发光彩的脸,点了点头:“成,后天我赶马车送你。属于你的那些钱和票,我也会带上,一样都不会少。”

卢月月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抹柔情。她凑过来,像个小女孩似的撒娇,伸手在王建军胸口画着圈:“安子,你咋这么冷淡呢?我都快走了,你就不能主动点?”

王建军嘿嘿一乐,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两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又温存了一阵,直到外头的太阳开始往山尖子底下落。

等王建军推开自家院门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一进院子,他就瞧见棚子底下亮着一盏昏暗的马灯。王铁山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老虎钳子,嘴里叼着烟袋锅子,正忙得满头大汗。

地上堆着王建军上午做的那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夹子。

“爹,还没忙完呢?”王建军走过去,把皮帽子摘下来拍了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