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进山抬参可是力气活,不吃肉哪来的体力?”
他觉得这规矩有点折磨人,大冷天的,没点油水怎么抗冻。
韩老根笑了笑,没接这茬。
“发现棒槌的时候,头一个人得大喊一声‘棒槌’,这叫定参。”
“旁边的人得赶紧回应‘几品叶’,这叫接参。”
“千万记住,不能坐树墩子,那是山神的位子,坐了要倒霉的。”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条,听得王建军头皮发麻。
“抬完参之后,还得在旁边的树上砍兆头。”
韩老根比划了一个手势。
“就是刻上标记,记清楚几个人进的山,抬了什么品级的参,给后人留个念想。”
王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哪是打猎抬参,这简直是搞一种神秘的仪式。
“水生哥,这些规矩……真得一板一眼地守着?”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心里觉得太繁琐。
韩老根压低了声音,神色古怪。
“听说这山神孙良,还是当年奴尔哈翅和黄太极亲口册封的呢。”
王建军听完,彻底无语了。
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嘀咕。
那都亡了多少年了,这大清朝的封号,现在哪儿还管用?
他是个现代灵魂,对这些老掉牙的皇权崇拜实在提不起劲儿。
韩老根瞧见王建军那副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使劲拍了拍王建军的后脑勺。
“瞧把你愁的,我就是这么一说。”
他收敛了笑声,眼神里透着股子通透。
“现在这世道,这些规矩基本没人遵守了,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没那么多讲究。”
王建军听到这话,紧绷的身子猛地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早说啊,水生哥,你可把我吓得够呛。”
王建军抹了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真要让他天天吃素、对着树墩子磕头,他还真干不来。
“不过这老埯子的位置,你可得千万保密,财不露白。”
韩老根叮嘱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关切。
王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水生哥,我心里有数。”
他摸了摸怀里的鹿皮,感受着那层粗糙的质感。
这小小的皮子,承载着发家致富的希望。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儿家常,王建军这才起身告辞。
他走出韩家大门,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头,把白茫茫的大地映成了一片橘红色。
王建军走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脑子里飞速旋转着。
家里那两块鹿皮,一定要尽快拿出来对比。
如果真是连在一起的地图,那这一趟进山,怕是要翻天覆地了。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林海在暮色中显得深邃而神秘,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宝藏。
王建军这才松了口气。
韩老根家里的酒香味儿,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直往人鼻孔里钻。
王建军坐在炕沿上,看着韩老根从炕头那个缺了角的红漆柜里,慢慢腾腾地摸出一个油光发亮的粗布包。
“安子,这抬参的行当,水深着呢。”
韩老根把布包放在炕桌上,动作轻缓,像是在伺候什么宝贝。
“这使唤的家伙什,不叫工具,得叫‘快当’,图个利索,图个吉利。”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缠了好几圈的细麻绳,露出一套发黑的家伙什。
王建军凑近了瞧,只见那布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小物件,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一套东西,一共七样,得是单数。”
韩老根拿起一根细长的骨签,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晃了晃。
“这叫‘快当签子’,最好是用鹿骨磨出来的。”
王建军接过来一瞧,那骨签子通体呈一种深沉的琥珀色,被摸得像玉石一样圆润。
“鹿这玩意儿难打,鹿骨更金贵,磨出来的签子不伤参皮,最是好用。”
韩老根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子怀念。
“这进山抬参,最忌讳伤了参须,哪怕断了一根小须子,那价钱就得腰斩。”
王建军摸着那鹿骨签子的质感,心里暗自吃惊。
“水生哥,这索拨棍呢?我瞧着你这儿也有。”
王建军指了指那两根细长的木棍,看起来平平无奇。
“索拨棍没啥强制要求,结实轻便就行,山里现砍的也成。”
韩老根放下骨签,又拿起一根包了红布条的木棍。
“关键是这棍子上的红布,那是给山神爷看的,也是给自己壮胆的。”
王建军听得认真,手里摆弄着那根索拨棍。
“快当签子、索拨棍、索罗、快当锯、快当斧、快当铲、皮口袋。”
韩老根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着。
“这七样,缺一不可,都是单数,进山的时候算是一个人,加在一起就是双数,吉利。”
王建军点了点头,这规矩他之前在韩家听过一嘴,现在才算见识全了。
韩老根见王建军听得入神,又讲起了以前的事儿。
“安子,你别看我现在天天守着这酒缸子,以前我也当过喊山的,在老林子里钻了好几年。”
韩老根苦笑一声,端起大碗喝了口烈酒。
“那几年,风餐露宿,鞋底子都跑烂了几十双,结果连根像样的棒槌都没见着。”
王建军看着韩老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有些感慨。
“没啥收获,我就寻思着,这辈子怕是没那个福分,干脆回来学了酿酒,好歹能混口饭吃。”
韩老根放下大碗,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两人唠了半天,王建军把这抬参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建军见天色不早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水生哥,没别的问题了,我先回了,改天再来找你喝酒。”
王建军冲韩老根拱了拱手,准备告辞。
“等会儿,安子。”
韩老根叫住了他,转身从炕头上把那套布包卷了起来。
“这套家伙什,我留着也没啥用了,送给你吧。”
韩老根把布包往王建军怀里一塞,语气十分诚恳。
“生锈了你就磨磨,都是好钢口,能用。”
王建军接过来,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水生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拿。”
王建军推辞了一下,心里确实想要,但这礼太重。
“说啥瞎话呢,拿着吧,在我这儿就是堆废铁,在你手里没准儿能抬出个大棒槌来。”
韩老根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
王建军见他坚持,也没再矫情,把布包揣进怀里。
“成,水生哥,这份情我领了。”
王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我再打着黑瞎子,一定给你带两副波棱盖回来,让你泡酒喝个够!”
韩老根听得哈哈大笑,指着他笑骂。
“你这小子,真要是带回来,我这酒缸子都得给你包了!”
王建军告辞出来,外头的风雪又大了一些。
雪粒子往脖子里灌,冻得他缩了缩肩膀。
他揣着那一套抬参工具,心里美滋滋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走到半道上,路过牛大力家院门口,王建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啪!啪!”
几声清脆的皮带抽打声,从那低矮的土房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女人哭喊声,在寒风里听着格外刺耳。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牛大力那浑厚又狠戾的咆哮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我打死你个臭老娘们儿,看你还敢不敢管老子的闲事!”
王建军皱着眉头,站在雪地里。
他听得真切,那是牛大力在揍他媳妇。
那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响,听得王建军心里直发毛。
牛大力这人,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狠,下手没个轻重。
王建军看不过去,握了握拳头,想冲进去。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身份,进去管人家家务事,怕是会惹来一身骚。
再说,这种事儿在屯子里不少见,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建军叹了口气,松开了拳头。
他想起李二愣子说的那个黑瞎子仓,心里那股火热又蹿了上来。
“算了,正事儿要紧,没必要在这儿耽误工夫。”
王建军低声嘀咕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那哭喊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雪之中。
王建军回到自家小院,推门进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爹,你回来了?”
王建军一眼就瞧见,老爹王铁山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端着个烟袋锅子。
“嗯,刚回来没大会儿。”
王铁山抽了口旱烟,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老娘刘翠花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头喊了一嗓子。
“安子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有大喜事!”
王建军脱掉皮袄,凑到炕边。
“啥大喜事?娘你快说说。”
王建军看着老娘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心里也跟着高兴。
“宅基地批下来了!”
刘翠花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拔高了。
“足足十五亩地呢!就在西边那个山坡上,连着那眼泉水,都给咱家了!”
王建军听得一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十五亩?这么多?”
王建军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五亩地可不是个小数目,盖个大宅院绰绰有余。
“牛屯长那抠搜样,咋会同意批这么多地?”
王建军有些疑惑地看向老爹王铁山。
牛屯长那人,平时连根针都舍不得给大伙儿,这回咋这么大方?
王铁山嘿嘿一笑,放下烟袋锅子,眼神里透着股子老辣。
“他当然不同意,一开始我去找他,他连半亩地都不想给。”
王铁山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先故意跟他磨,说我要他家旁边那块平地,在那儿盖房种菜。”
王建军听得心里一动,老爹这是使了声东击西的计策。
“牛屯长一听就急了,他家旁边那是好地,他哪舍得给外人。”
王铁山得意地眯起眼,吐出一口烟圈。
“我跟他闹腾了半天,最后他果然让步了,说西边那个烂石坡大,让我上那儿折腾去。”
刘翠花在旁边接话,脸上满是崇拜。
“你爹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那坡地不好使,得给大点面积,不然盖不成房。”
王建军听得暗自点头,老爹这是步步紧逼。
“最后讨价还价,批了十五亩,我还让他在审批单上标注了,说那坡地旁边有坟地,不好审批,这才让他签了字。”
王铁山笑着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狡黠。
“其实那坟地离得远着呢,根本不挨着,我就是故意这么说,让他觉得那地没人要,批给我也不心疼。”
王建军听完,心里真是服了。
老爹平时在屯子里不言不语,像个闷嘴葫芦。
可真到了玩心眼的时候,这一套一套的,比谁都精明。
“爹,您这招儿是真高,牛屯长这回是被您给绕进去了。”
王建军冲老爹竖起大拇指,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有了这十五亩地,自己的大宅院计划,就算是迈出了最实诚的一步。
王建军看着老爹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心里感叹。
这姜啊,果然还是老的辣。
老爹平时不言不语,玩心眼是真有一套。
王建军从西屋搬出一个半人高的大青花瓷坛子,坛口封着厚厚的红布。
他掀开红布,一股浓郁的高粱酒香味瞬间钻进了鼻孔,那是韩大酒缸亲手酿的头曲,劲头足,酒香醇。
王建军手里拎着那根处理干净的鹿脊骨,比划了一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鹿脊骨太长,即便斜着往里塞,也还露出一大截在外面,根本没法封口。
“这骨头太实诚,坛子装不下。”
王建军嘀咕了一句,伸手在脊骨上摸了摸。
木雪晴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闻言放下手里的针线,轻盈地跳下炕。
她走到王建军跟前,盯着那根白生生的鹿脊骨看了看,抿嘴一笑。
“这鹿脊骨可是好东西,补肾强筋,我爹那腰一到阴雨天就酸疼。”
木雪晴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脊骨中间比划了一下。
“安子,要不你把它砍成两半,留一半咱家泡酒,剩下那一半给我爹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