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月月拎起包袱,走到车门口,又转过身用力地挥了挥手。
“王大哥!保重!”
王建军也挥了挥手,看着卢月月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随着火车缓缓启动,喷出一股浓浓的白烟,王建军这才转身出了车站。
他解开大儿马的缰绳,翻身上了爬犁,一抖马鞭。
“驾!”
大儿马撒开蹄子往乔小虎家赶。王建军心里这会儿全惦记着家里的猪血肠,那股子酸菜炖血肠的香味儿仿佛已经钻进了鼻孔里。
到了乔小虎家院门口,王建军还没停稳车,乔小虎就从屋里蹦了出来。
“军哥!你可算来了!”
乔小虎正缩着脖子呢,打眼一瞧那爬犁上堆得冒尖的野猪肉,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他那双招风耳动了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鹅蛋,瞳孔地震般地盯着那一坨坨冻得硬邦邦的肉块。
“我的亲娘嘞……”乔小虎嗓门猛地拔高,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咱们发了!军哥,你这是把野猪祖坟给刨了吧?”
乔小虎兴奋得满地乱蹦,围着爬犁转了好几圈,手想摸又不敢摸,那副没出息的样儿瞧得王建军直撇嘴。
“吵吵啥?显摆你嗓门大是不?”王建军从爬犁上跳下来,呲哒了他一句,“瞅你那点出息,这才几个子儿?也就挣个零花钱。”
“零花钱?”乔小虎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指着那一爬犁肉,“军哥,这得好几百斤吧?这要是全出手了,那大团结还不得厚得跟砖头似的?”
王建军进屋暖和了一会儿,两人开始算账。
这批肉一共卖了二百多块钱。王建军把钱拍在桌子上,一张张数清楚。
“一共二百一十块。刨去给黑市那些伙计的抽成,咱俩每人分一百零五。”王建军把一叠大团结推到乔小虎面前。
乔小虎捧着那一百来块钱,手都在发抖。在这1980年,一百块钱那是啥概念?普通工人干三个月不吃不喝才挣这么多!
“军哥,你就是我亲哥!”乔小虎眼圈都红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王建军没理他的煽情,指着爬犁上的东西说道:“小虎,你待会儿拿个称过来。那一堆肉里,你留出个十来斤,我得给我爷爷奶奶带去。剩下的你看着办。”
“成!包在我身上!”乔小虎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那猪头、猪蹄子,还有那一大盆猪肠子,全都给你留着。”王建军指了指爬犁底下的下货,“这些玩意儿收拾起来费劲,你拿去自个儿造吧。”
乔小虎听得眼睛直冒绿光。这年头,猪下水也是难得的荤腥,尤其是那猪头,拿回家一熏,那是绝好的下酒菜。
“谢谢军哥!谢谢军哥!”乔小虎连连道谢,那模样恨不得给王建军磕一个。
他动作麻利地推过自家的小推车,又从屋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钩子称。
“军哥你先歇着,我这就把肉给称了,趁着天还没黑,我赶紧去黑市把这批货给散了!”乔小虎干劲十足,那小推车被他推得飞起。
王建军看着乔小虎忙活完,把留给老人的肉包好,又把剩下的零碎东西归拢了一下。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再次翻身上了爬犁。
“走了,有事儿去县城房子找我。”
王建军一抖缰绳,大儿马打了个响鼻,赶着爬犁,往县城自己买的房子走去。
大儿马撒开四蹄,在县城的街道上跑得飞快。王建军坐在爬犁上,手里虽然攥着缰绳,可那心思早就飞回了靠山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还有锅里那颤巍巍、油亮亮的猪血肠。
不到十分钟,王建军就赶到了县城刚买的那处房子。
院墙垒得高,大门从里头插着。王建军跳下爬犁,在大门上用力拍了两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谁呀?”
里头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探出头来。
王建军打眼一瞧,这姑娘长得跟方秀娥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怯生生的劲儿,不像方秀娥那么大方。
“你是方秀娥还是方秀英?”王建军随口问了一句。
那姑娘脸一红,小声回道:“王大哥,我是妹妹秀英。我姐在屋里拾掇呢。”
“成,秀英啊,赶紧把你姐喊出来。”王建军一边说,一边回身解爬犁上的绳扣,“我这儿给你们带了不少好东西,赶紧搬进去,我这儿急着赶路呢。”
方秀英一听有好东西,赶紧扭头冲屋里喊:“姐!快出来!王大哥来了,还带了好多肉!”
没一会儿,方秀娥就披着棉袄跑了出来。她一瞧见王建军,那双大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安子哥,你咋这会儿过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进去了,家里正杀猪呢,我得赶紧回去。”王建军指着爬犁上那一堆冻得硬邦邦的玩意儿,催促道,“赶紧的,搭把手。这猪头、猪蹄子,还有这些下货,全是给你们留的。”
方秀娥姐妹俩凑到爬犁跟前一瞧,顿时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爬犁上整整齐齐码着五个硕大的猪头,那大耳朵支棱着,冻得跟石头块子似的。旁边是一大堆猪蹄子,少说也有二十来个。除此之外,还有一坨坨冻在一起的猪大肠、猪肝、猪肺,颜色紫红紫红的,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
“我的妈呀……”方秀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安子哥,你咋整这么多?这得吃到啥时候去啊?”
“哪那么多废话,给你们就拿着。”王建军嫌她磨叽,直接拎起两个大猪头塞进方秀娥怀里,“接着!这玩意儿沉,赶紧往院里搬。”
方秀娥被那沉甸甸的猪头坠得一个踉跄,两只手死死搂着,那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方秀英在旁边想伸手帮忙,王建军又拎起两个猪头递给她。
“你也别看着,一人两个,正好。”
姐妹俩抱着猪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里挪。王建军还没停手,他弯腰从爬犁底下拽出两块沉甸甸的野猪肉,每块瞧着都有五六斤重。
“这是野猪肉,瘦肉多,拿火一烤或者搁锅里一炖,香死个人。”
王建军把野猪肉放在石桌上,又回头瞅见方秀娥正空着手走出来,他眉头一皱,觉得这大姑娘干活有点不积极。
“方秀娥,你咋空着手呢?没看这儿还有一堆猪蹄子吗?”
方秀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安子哥,我这就搬。”
“别这就那样的,赶紧的吧。”王建军一边嘟囔着“懒得跟啥似的”,一边弯腰抓起一把猪蹄子。
他也没个数,直接往方秀娥怀里塞。一个、两个、三个……方秀娥那棉袄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拽着衣襟,另一只手还得拎着剩下的那个大猪头。
“行了行了,够了,真抱不住了!”方秀娥娇嗔地喊着,身子歪歪斜斜地往里走。
王建军又转头看向刚出来的方秀英,同样没客气。他把剩下的猪蹄子全搂了起来,直接堆在方秀英怀里,最后还不忘把那一坨冻得硬邦邦、血淋淋的猪下货也给搁在了最上头。
“拿稳了啊,这下货可是好东西,洗干净了拿尖椒一炒,下饭得很。”
方秀英虽然被那股子腥味熏得皱了皱鼻子,但瞧见这么多肉,心里全是欢喜,抱着东西就往屋里跑。
等爬犁卸空了,王建军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一刻也没耽搁。
“东西搁这儿了,你们自个儿拾掇。我真得走了,家里那猪血肠估计都快出锅了,我这魂儿都快被勾回去了。”
方秀娥姐妹俩抱着最后一茬肉,傻傻地站在院子中间。她们瞅着地上那五个大猪头,还有那一堆猪蹄子,心里头又是震惊又是感动。
在这年头,肉那是天大的稀罕物。虽说这猪头、猪蹄子收拾起来费劲,可那也是实打实的肉啊!这么多东西,换成钱得多少?换成粮票得多少?
“安子哥,你慢点骑!”方秀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王建军头也没回,动作利索地跳上爬犁,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哨音。
“驾!”
大儿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生风,拉着空爬犁在街道上疾驰而去。
王建军这会儿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他脑子里全是那灌得饱饱的、煮得透透的猪血肠。那玩意儿得趁热吃,拿刀斜着切成片,往蒜泥酱油里那么一蘸,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才是神仙过的日子。
“快点!再快点!”
王建军不断催促着大儿马。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倒退,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可他一点不觉得疼。
终于,大儿马冲进了靠山屯。
还没进自家院子,王建军就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还有那股子特有的酸菜味儿。
院子里停着几辆雪橇,全是亲戚家的。中间搭起的临时灶台已经熄了火,地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混杂着红色的猪血和灰色的草木灰。几头大肥猪已经处理完了,白生生的猪肉被挂在仓房的横梁上,正冒着丝丝热气。
王建军拴好马,连汗都顾不上抹,一个箭步就窜进了屋。
“妈,血肠煮好没?”
他一推门,屋里那股子热浪扑面而来。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刘翠花正领着几个儿媳妇忙活。
“哎哟,你还知道回来啊?”刘翠花白了他一眼,“赶紧洗手,马上开饭了。”
王建军哪等得了开饭?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的一个大瓷盆。
瓷盆里盛着刚出锅的酸菜,酸菜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节煮熟的猪血肠。那血肠皮儿被撑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子暗红色的光泽,里头的血料扎实得很。
王建军趁着老娘不注意,伸手就拽出一节。
“嘶——烫烫烫!”
他一边哈着气,一边飞快地在手里倒换着。那血肠还冒着滚烫的白烟,浓郁的香味直冲天灵盖。
王建军也顾不得拿刀切了,对着那血肠中间狠狠咬了一口。
“唔——!”
外皮筋道,里头的血料又嫩又滑,混着猪油的香气和淡淡的调料味,在舌尖上瞬间炸开。那种满足感,让王建军觉得这几天的奔波全值了。
他美得找不着北,三两下就把那一节血肠全塞进了嘴里,嚼得那叫一个欢实。
“安子,你偷吃啥呢?”
二娘姚萍从里屋走出来,正好看见王建军在那儿抹嘴。
王建军老脸一红,嘿嘿乐了:“二娘,这不是太香了么,我先替大伙尝尝咸淡。”
屋里这会儿坐满了人。王铁山、王长福,还有几个叔伯兄弟,全都围坐在炕桌旁。
“安子回来了?快,坐这儿!”王铁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王建军洗了手坐过去,一桌子的硬菜。除了酸菜炖血肠,还有溜肝尖、熘肥肠、大块的拆骨肉,满屋子都是酒香味。
“安子这孩子是真出息了。”王长福端起酒杯,满脸红光地说道,“这一年,咱老王家沾了安子不少光。这猪养得肥,进山打的野味也多,咱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可不是嘛,安子这身本事,全屯子谁不竖大拇指?”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王建军只是笑,不时地往嘴里塞一块血肠。那味道,真是绝了,酸菜的酸爽正好解了血肠的腻,吃得他浑身暖烘烘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屋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二娘姚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喝酒。这会儿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也有点发直,显然是借着酒劲儿上头了。
她突然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建军。
“安子啊,二娘求你个事儿。”
屋里瞬间静了不少。王建军放下筷子,看着姚萍:“二娘,啥求不求的,有话您直说。”
姚萍叹了口气,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你五弟王利,这孩子你也知道,在家里待不住,整天想去闯荡。可他那性子太毛躁,我实在是不放心。安子,你这进山打猎的本事大,二娘想求你,下次进山,能不能把你五弟也带上?让他跟着你学点本事,总比在家里瞎混强。”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顿时安静了下来。王利坐在角落里,这会儿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期待地看着王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