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盯着车斗里硕大的木箱子,整个人当场看呆了。
她死死攥紧手里的围裙,指尖用力发白。
水汪汪的大眼睛蒙上一层水雾,难以置信地望向王建军。
“建军,这……这真是给俺买的?”
林月娥声音发颤,眼眶水光盈盈。
“那还能有假,咱家如今有条件,往后你做衣裳,在家就能踩机子,不用再求人。”
王建军笑着拍了拍木箱,伸手攥紧她的手。
王铁山凑上前,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摩挲木箱纹路。
他咂了咂嘴,满眼惊叹。
“好家伙,这木料真扎实,沉甸甸的。”
“建军,这购货票你到底咋弄到的?缝纫机在城里也是紧俏货,普通人排队都买不到。”
“找城里朋友换的,不费事,爹,您别操心这事。”
王建军含糊带过,转头朝着灶房高声喊话。
“娘,快出来搭把手,把这大家伙抬进屋!”
刘翠花撩着围裙,急匆匆从灶房小跑出来。
她一眼看见车斗里的巨型木箱,手里木盆“咣当”砸落在地。
嗓门瞬间拔高八度。
“哎呀妈呀,真买回来了?这得花多少钱啊,王建军,你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嘴上不停数落,刘翠花布满褶皱的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脚步轻快,几步冲到马车跟前。
“娘,钱挣来就是花的,买台缝纫机,往后家里省事太多。”
王建军笑着回话,和王铁山合力抬木箱。
父子二人小心翼翼,将沉重木箱搬下车斗。
“慢点,慢点,别磕掉漆面!”
刘翠花急得直拍大腿,不停指挥两人落脚。
林月娥连忙上前搭手。
几人合力,把木箱抬进西屋,摆在窗边采光最好的位置。
王建军拿出撬刀,撬开木箱外层的铁箍与木条。
内里的缝纫机头,裹着厚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拆开油纸,黑漆锃亮的机头露了出来,机身上刻着鎏金牡丹字样。
林月娥下意识捂住嘴巴,热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伸出白净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铁壳,如同触碰稀世珍宝。
“建军,这太贵重了,俺……俺都不知道说啥好。”
林月娥抽了抽鼻子,抬眸望向王建军,眼里盛满柔情。
“喜欢就行,跟俺还用客气。”
王建军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大白牙。
这年头,村里谁家能置办一台缝纫机,是天大的体面。
王铁山配合王建军,组装生铁脚踏机架。
两人稳稳将缝纫机头,安置在木质台面上。
父子俩调试传动皮带的空档,王家院外渐渐热闹起来。
靠山屯地方狭小,王建军驾马车拉回缝纫机的消息,早就传遍全村。
“听说没,老王家买缝纫机了!”
“真的假的?那物件一百多块,还得专用购货票!”
“错不了,俺亲眼看见拉进院子,木箱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字!”
片刻功夫,院门口围满看热闹的村民。
屯里的媳妇、大娘们,个个伸长脖子,往西屋窗户里张望。
周大娘拉着李家媳妇,大大方方走进堂屋。
她探头望向西侧房间。
“老翠花,忙啥呢?听说建军把缝纫机拉回来了,快让大伙开开眼界。”
刘翠花见来客上门,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她用围裙擦着手,满面春风迎上前。
“哎呀,他周大娘,快进屋坐。”
“建军这孩子犟得很,俺拦都拦不住,非说月娥做针线辛苦,买机器省力。”
这番话说得,处处透着得意。
围观妇女听得满心艳羡,眼底泛着酸意。
“老翠花,你真是好福气。”
“建军既能挣钱,又心疼媳妇,月娥这丫头命太好了。”
李家媳妇酸溜溜开口,目光死死黏在崭新的缝纫机上。
众人连连赞叹之时,孙二娘扭着腰,慢悠悠走进院里。
昨日孙大福在骡子、马车一事上丢尽脸面,她心里一直憋着火气。
进屋瞅见崭新的缝纫机,孙二娘撇了撇嘴,语气阴阳怪气。
“哟,牡丹牌缝纫机是好看。”
“不过老翠花,俺好心提醒你,这铁疙瘩一年到头用不了几回,摆着落灰纯属糟践钱。”
“有这笔钱,多买几百斤玉米面,不比啥都强?”
屋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刘翠花。
刘翠花在屯里向来口齿伶俐,从不受这种气。
她冷笑一声,双手叉腰。
“哟,他婶子,你这话酸气冲天,俺隔着屋子都闻见醋味了。”
“俺儿媳妇针线手艺顶尖,公社里都数一数二,有了机器,全家衣裳不愁。”
“再者,俺儿子有本事挣钱,乐意疼媳妇,俺这个当娘的心甘情愿。”
“总好过有些人,想买买不起,只会站在外头说风凉话吧?”
“你……”
孙二娘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
“俺咋了,俺说的全是实话。”
刘翠花下巴一抬,半点不肯退让。
周大娘连忙上前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是街坊邻里,吵什么架。”
“月娥,你踩两下机子,让大伙瞧瞧这洋玩意儿怎么运转的。”
林月娥含羞看向王建军,见他轻轻点头。
她小心翼翼坐到缝纫机前的木凳上。
她脱掉布鞋,踩着干净线袜,踏在铁制踏板上。
双手扶住皮带轮,轻轻一拨。
脚下跟着节奏缓缓踩踏。
“哒哒哒哒……”
清脆规整的机械运转声,响彻屋内。
缝纫机头的银针飞速起落,在灯光下闪着冷亮的光泽。
林月娥扯来一块废棉布,压进压脚下方。
脚下稍稍发力,棉布顺滑向前移动。
转瞬之间,布料上排布出细密工整的针脚。
“哎呀妈呀,这也太快了!”
“针脚比手缝整齐十倍,还省力气!”
“老王家这下,彻底在屯里支棱起来了!”
围观妇人连连惊呼,满眼都是遮掩不住的羡慕。
孙二娘看着众人围着林月娥追捧,自己孤零零站在一旁。
脸上挂不住颜面,她重重冷哼一声,扭着身子灰溜溜离开了王家。
看热闹的村民陆续散去,院里终于清静下来。
王建军从衣兜里掏出五尺大红灯芯绒布料,还有十斤白糖、两包红糖。
他一股脑摆在炕桌上。
“娘,这些白糖您收好。”
“月娥,这块红布给你,过年做件新罩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