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的话音落在潮湿的牢房里。
李世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大唐天子站在生锈的铁栅栏外。
双拳死死攥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满的树根。
他盯着楚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屈辱感顺着胸腔直往喉咙里顶。
答应?
皇帝的脸面被踩进了烂泥里。
不答应?
突厥人的马刀明天就能砍在长安城的城墙上。
李世民猛地转头,冲着黑暗的通道吼。
“笔墨!”
陈平连滚带爬地捧着纸砚跑过来。
死牢里没有桌案。
李世民一把夺过明黄色的丝帛,直接按在潮湿生苔的青石墙上。
抓起粗糙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刷刷刷。”
笔锋在丝帛上划出干涩的摩擦声。
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丝帛的边缘。
“特许楚渊听调不听宣,见君不拜。”
字写得大,笔画里透着压不住的邪火。
写完最后半个字。
李世民用力一砸。
狼毫笔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几点黑墨溅了陈平一脸。
李世民伸手入怀,掏出随身的私印。
重重按在丝帛末尾。
印泥的红,鲜艳刺眼。
他捏着丝帛的一角,顺着栅栏的缝隙塞进去。
“拿去。”
李世民的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站起身,扯过那张明黄色的圣旨。
低头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
慢条斯理地叠了两下,塞进宽大的棉袍袖口。
“陛下爽快。”
楚渊转身走回地毯。
盘腿坐下。
伸手端起案上的紫砂杯,准备润润嗓子。
“荒唐!”
一声暴喝突然从地下通道深处炸开。
声音洪亮刺耳。
震得墙壁上的火把猛地一晃,落下几滴松脂。
脚步声杂乱急促。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干瘦老头冲进死牢。
老头头上的幞头跑歪了一半。
官服下摆沾满了泥水。
他大步流星地跨过地上的水坑,直接撞到了铁栅栏前。
正是大唐御史中丞,魏征。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
他先是扫见地上那十盘没人要的金锭。
再看到大唐天子弓着背,满脸灰败地站在牢门外。
最后,他看见了里面裹着棉袍、端着茶水跷着腿的楚渊。
魏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陈平。
陈平踉跄着摔进水洼里,溅起一地脏水。
“陛下!”
魏征指着李世民,枯瘦的手指头直哆嗦。
“您是大唐天子!”
“您怎么能屈尊降贵,给一个死囚下跪低头!”
魏征急得直跺脚。
皂布靴踩在烂泥里。
脏水溅上了李世民黑色的披风。
“这等丧权辱国的特权若是传出去,大唐的律法何在?”
“朝廷的颜面何在!”
李世民被他吼得脑仁疼。
“魏卿,突厥大军压境,现在不是纠结颜面的时候。”
李世民伸手想去拉魏征的袖口。
魏征一把甩开皇帝的手。
他猛地转身。
手指直直戳向栏杆里的楚渊。
指甲差点磕在生锈的铁条上。
“你这妖孽!”
魏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彻底破音了。
“身在死牢,竟敢用巫蛊诡辩之术蛊惑君王!”
唾沫星子横飞。
穿过铁栏杆,落在了楚渊面前的矮木案上。
“你以为弄几个危言耸听的假军情,就能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
魏征上前一步,整个人贴在铁门上。
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老夫今日就是撞死在这铁门上。”
“也绝容不下你这等乱国之贼!”
死牢里回荡着魏征的咆哮。
李世民捂着额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长孙无忌躲在通道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渊没动怒。
他低头盯着桌案边缘的那点唾沫星子。
叹了口气。
放下紫砂杯。
拿起旁边的破抹布,一点点把木案边缘擦干净。
随后,他在脑海里点开了系统。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瞬间展开。
数据像瀑布一样刷过。
【姓名:魏征】
【身份:大唐御史中丞】
【隐藏心理:渴望青史留名,对“千古直臣”的称号有病态执念。】
【行为逻辑剖析:常为反对而反对,借驳斥君王来拔高自身道德制高点。刻意忽略政策在基层的实际执行难度。】
看完最后一行字。
光幕碎裂消散。
楚渊把抹布随手丢在地上。
抬起头。
“骂完了?”
声音很平淡。
在魏征狂风暴雨般的怒吼中,这三个字显得异常扎耳。
魏征愣了一下。
满肚子的长篇大论卡在了嗓子眼。
楚渊双手搭着膝盖。
“魏大人。”
楚渊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开过刃的刀子。
“天下人都说你是大唐第一直臣。”
“骨头最硬,嘴巴最毒。”
魏征冷哼一声。
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他半辈子拿命攒下的名声,他引以为傲。
楚渊嗤笑出声。
“但在我看来。”
楚渊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魏征的鼻子。
“你,魏征。”
“是这长安城里,最自私、最虚伪的伪君子。”
死牢里瞬间死寂。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连趴在水坑里的狱卒陈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骂魏征伪君子?
这比当面骂皇帝还要命。
魏征的眼睛瞪得溜圆。
稀疏的胡须抖得像风里的枯草。
“你……你敢辱我!”
魏征咬碎了后槽牙。
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杆。
“老夫一生清贫,犯颜直谏,几次险些被推上断头台!”
“老夫何来私心!”
“你的私心,比贪官污吏还要大百倍。”
楚渊直接打断他。
语速陡然加快。
“贪官要的只是真金白银。”
“你要的,是千秋万代的虚名!”
楚渊站起身。
大步走到铁栅栏前。
隔着粗大的生铁条,死死盯着魏征的眼睛。
“你敢说你每次在朝堂上喷皇帝,全是为了大唐的百姓?”
楚渊冷笑。
“上个月,朝廷要在关中强征民夫修水渠。”
“你跳出来死命反对,说劳民伤财,逼着皇上收回成命。”
魏征涨红了脸脖子。
“那是为了不增加百姓徭役,让他们休养生息!”
“放屁!”
楚渊一声暴喝。
声如洪钟。
“你不修水渠,关中这几个月大旱,麦苗枯死大半。”
楚渊的手指猛地点在铁栏杆上。
震得铁门嗡嗡作响。
“你坐在长安城的大宅子里,得了个体恤民情的清名。”
“史官在起居注里给你记上光辉的一笔:魏征犯颜直谏,罢修水渠,天下称颂。”
楚渊逼近半步。
眼神凌厉得能杀人。
“可你想过那些绝收的底层农户吗?”
“他们为了活命,正在卖儿卖女!”
魏征的嘴巴张开。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
他想反驳。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
修水渠的事,后来确实引发了饥荒,但他一直用“天意难违”来安慰自己。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楚渊一把扯碎,摔在泥地里狠狠地踩。
楚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政策发下去,你根本不管基层怎么执行,不管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只管你在朝堂上骂得爽不爽,身姿拔得高不高!”
“你每次揪住皇帝的错处死咬不放。”
“皇帝顾及名声退让了,就成就了你直言敢谏的金身。”
楚渊的声音在阴冷的死牢里回荡。
字字诛心。
“你这是在用国家的政务,用百姓的血汗。”
“去刷你个人的道德牌坊!”
“你踩在皇帝的脸上,踩在底层农户的尸骨上,给自己修了一座名垂千古的坟!”
楚渊停顿了一下。
看着魏征那张惨白的脸。
“你不是忠心。”
“你是透顶的自私。”
魏征脸上的猪肝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像被抽干了血。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砸在青色官服上。
他死死抓着铁栏杆的手松开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
听得后背发凉。
他一直觉得魏征烦人,但心里也认魏征是个忠臣。
可楚渊这一刀,直接捅破了千百年来“忠臣”的底层逻辑。
把那层神圣的外衣扒下来,里面全是令人作呕的算计。
“你……”
魏征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指着楚渊。
手指软绵绵的,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一派胡言……老夫没有……”
他声音发飘。
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楚渊后退了一步。
掸了掸袖子上沾染的铁锈。
“真正的治国之道,从不是靠几个跳梁小丑在朝堂上死谏。”
楚渊看着魏征涣散的眼神。
抛出了最后一击。
“是权力制衡。”
“是把皇权、相权和你们这些言官的嘴,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魏征愣住了。
权力制衡?
制度的笼子?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重磅铁锤,狠狠砸在他腐旧的儒家思想体系上。
砸得粉碎。
楚渊盯着他。
目光深邃。
“魏征,你记好了。”
楚渊的声音变沉,带着穿透千古的厚重。
“君,舟也。”
“人,水也。”
楚渊一字一顿。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十二个字。
像炸雷一样在死牢里轰然炸开。
李世民浑身一震。
如同被雷电当头劈中,呆立当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千古帝王术的真理,竟然从一个死囚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李世民只觉得头皮发麻。
魏征听完这句话。
原本惨白的脸,突然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他那套“死谏以正君心”的理论。
在这庞大深邃的现代政治逻辑面前。
像个粗糙的泥人,一触即溃。
他大口喘着气。
胸腔剧烈起伏。
骨头里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魏征猛地倒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在水洼里,泥水四溅。
他再退一步。
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青石墙壁。
第三步。
他双腿发软,顺着墙壁滑下去。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上口腔。
魏征张开嘴。
“哇”的一声。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直接喷在了死牢发霉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