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断了纸张?”
楚渊刚抓起一把黑瓜子。
手停在半空。
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颗瓜子,没往嘴里送。
苏大强趴在青石地砖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一身名贵的蜀锦长袍昨天刚裂了个口子,今天直接撕成了布条。
红色的绸缎里衣露在外面,沾满了黄泥。
“没了……都没了……”
苏大强伸手抓着楚渊的袍角。
短粗的手指缝里全是黑泥。
他咽了口干沫,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世家那帮老贼,太毒了!”
苏大强肥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砖缝里的青苔上。
“昨儿半夜,长安城三十四家大纸坊。”
苏大强吸了吸鼻子。
“全被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带人封了门。”
“库房里的藤纸、宣纸,连带上厕所用的粗麻纸,全被一车车拉空了。”
楚渊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白瓷碟里。
拍了拍手上的盐霜。
“买断生丝就算了,买纸干什么?”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竹椅发出“嘎吱”一声。
“科举啊主子!”
苏大强急得直拍大腿。
“秋闱在即,天下寒门学子都聚在长安等开考。”
他抬起肥大的袖子去擦脸上的汗,反倒把泥抹匀了,弄了个大花脸。
“现在市面上一张纸都买不到。”
“别说纸,连刻字记账的竹简都被他们包圆了!”
苏大强越说越哆嗦。
“东西两市的书肆门口,全挤满了读书人。”
“买不到纸,考不了试,一个个都在街上骂娘。”
他伸手比划着外面的乱象。
“有脾气爆的,直接捡起石头砸了书肆的招牌。”
“连我那几家布庄都被学子围了,非要我拿出纸来卖。”
苏大强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楚渊。
“最要命的是,世家放出了风声……”
他结巴了。
嘴唇直哆嗦,没敢往下说。
“说啥?”楚渊问。
“说……说当今天子宠信妖孽,惹怒了文曲星。”
苏大强把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声音里带着哭腔。
“说老天爷要把大唐的文脉给断了!”
“外头都传疯了。那妖孽……暗指的就是您啊。”
楚渊挑了挑眉。
没说话。
拿起破蒲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风。
同一时间。
太极宫,两仪殿。
“刺啦。”
李世民一把扯烂了手里的一块粗白布。
沾满墨汁的布条掉在金砖上。
糊了一地黑水。
“没纸?”
李世民声音拔高,震得殿角的青铜编钟发出一声闷响。
“堂堂大唐国库,连一刀奏折用的硬黄纸都找不出来?”
他一拳砸在紫檀御案上。
案头的青花茶碗跳起来。
磕在砚台上,摔碎了一个角。
茶水混着墨汁,顺着桌沿往下滴。
底下站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两位大唐权臣。
此刻弓着背,脸皮涨成了紫红色。
“回陛下……”
房玄龄手里捧着一块灰扑扑的麻布。
麻布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在粗糙的布面上全晕开了,糊成一团。
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六部九卿的库房,全空了。”
房玄龄声音发苦,像嚼了黄连。
“昨夜五姓七望同时发难。”
“他们手底下的钱庄和商号,连夜把关中的纸竹扫得干干净净。”
房玄龄举起手里那块破麻布。
手抖得厉害。
“户部尚书今早核算秋粮,找不到纸,只能让底下人在旧布衫上记账。”
“兵部的军情急报,只能刻在废弃的破竹简上。”
“字全挤在一起,刮了再刻,竹片都快削透了。”
大唐的政务。
瘫痪了。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
赭黄色的龙袍领口被他扯开了一道缝。
露出里面汗湿的里衣。
“去买!”
李世民咆哮着。
“派人去洛阳买!去江南买!拿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运回来!”
“来不及了。”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
他走上前,皂靴踩在刚刚那块染墨的粗布上。
“科举就剩不到半个月。”
“江南的纸运过来,最快也要一个月。”
长孙无忌抬起头,眼里全是灰败。
“世家这是算准了日子,卡死了大唐的脖子。”
李世民咬紧了牙关。
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
牙齿摩擦,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釜底抽薪。
大唐的武力再强,只要文官没纸写字,政令就出不了皇城。
天下学子没有纸笔开考,大唐的科举就会成为千古笑柄。
“逼宫。”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们这是在拿天下的文脉,逼朕杀人。”
杀谁?
杀大理寺那个让世家颜面扫地的神仙。
长孙无忌低着头。
不敢接茬。
昨天他刚在朝堂上附和魏征,替楚渊要特权。
今天世家的巴掌就狠狠扇在了整个朝廷的脸上。
这巴掌太重了。
重到打断了大唐最脆弱的文化大动脉。
“外面的学子怎么说?”李世民盯着房玄龄。
房玄龄咽了口唾沫。
“国子监外头,聚了上千名寒门学子。”
“有人买不到纸,直接扯了破布条,咬破手指头在上面写血书。”
“世家派人混在里面挑事。”
房玄龄声音越来越小。
“说大唐无纸,是文曲星动怒。”
“要求陛下下罪己诏……清君侧。”
“砰!”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银丝炭盆。
黑红色的炭块滚了一地。
青砖上烫出一股焦糊味。
“好一个清君侧!”
李世民大步走下御阶。
皮靴踩在炭火上,他毫不知觉。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备车!”
李世民一把扯下身上的龙袍。
扔在旁边的太监脸上。
胡乱抓起挂在木架上的一件青色便服,往身上一裹。
“陛下要去哪?”长孙无忌大惊失色。
外头全在闹事,皇帝微服出宫太危险了。
“去东市!”
李世民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冲。
步伐极大。
“朕倒要问问,这文曲星到底敢不敢要他的命!”
长孙无忌赶紧提着官服下摆。
一路小跑跟了出去。
长安城,东市。
天机阁的门槛前。
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啄食地上的黄米。
“吁——”
一辆没挂皇家徽记的青篷马车,在巷子口猛地停住。
拉车的马前蹄腾空,打了个响鼻。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李世民跳下马车。
落地太急,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在青石板上。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
胖胖的身子直接从车厢里滚了出来。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向天机阁。
街角猪肉摊后头。
百骑司暗探刚握住杀猪刀的刀柄。
看清来人,立刻松开手,把身子往案板底下缩了缩。
李世民冲进茶馆。
带起一阵夹着街道尘土的秋风。
门槛外那几只麻雀受惊,扑棱棱飞走了。
“先生!”
李世民眼眶通红。
眼里布满了熬夜和暴怒催生出的红血丝。
他一把抓住一张榆木桌的边缘。
指节泛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喘着气,把茶馆里的热气吸进肺里。
楚渊正靠在竹椅上。
手里拿了颗黑瓜子。
听到动静,他偏过头。
李世民死死盯着楚渊。
嗓音嘶哑,像是在绝境里嘶吼的困兽。
“先生,世家这是要逼宫啊!”
李世民咬着牙。
眼底透着浓浓的绝望和焦灼。
“大唐无纸,天下读书人要造反了!”
苏大强还趴在地砖上。
看见皇帝这副疯魔的样子,吓得拼命往柜台底下缩。
脑袋磕在柜台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连疼都不敢喊。
长孙无忌站在李世民身后。
满脸灰败。
他看着楚渊。
这位大唐的活神仙,昨天刚用三张纸条退了二十万大军。
可今天,他连写纸条的纸都没了。
世家这一招,太毒。
直接在文化上降维打击,断了朝廷所有的退路。
茶馆里死寂。
只能听见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
面对焦急的皇帝。
面对这大唐即将分崩离析的文脉死局。
楚渊把捏在指尖的那颗黑瓜子,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磕。
“咔。”
瓜子壳裂开。
楚渊看着李世民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