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晨雾还没散透。
东市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秋霜。
李世民穿着一身没有纹饰的青色便袍,抄着手,踩着布靴往十字街口走。
他昨晚半宿没睡着。
满脑子都是天下读书人捧着便宜书痛哭的画面。大唐的文脉保住了。
今天一早,他肚子饿得咕咕叫。
宫里的御膳房做的肉粥他嫌腻,就想来天机阁蹭楚渊那顿古怪的早饭。
刚转过街角。
李世民脚步一顿。
薄雾里,天机阁门前有个干瘦的身影在扫地。
竹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老头背对着街口,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麻衣。
动作有点慢,偶尔还咳嗽两声。
李世民原本没在意。
直到他走近了几步,一阵风吹散了雾气。
老头正好转过半个身子。
露出了右边脖颈上一条蜈蚣般的暗红色刀疤。
李世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是马上打天下的皇帝。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眼力。
他视线下移。
老头握扫帚的手,大拇指死死扣住木柄,虎口下压。
那是随时能把长杆当枪掷出的杀人起手式。
李世民浑身的汗毛猛地炸开。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黄三刀。
大唐刑部海捕文书第一页,挂了十年的暗影刺客。
出剑必见血。
李君羡带过几百玄甲军围剿,都没能留下这个活口。
他怎么在天机阁门口!
先生有危险!
李世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青色便袍贴在了背上。
他一把扯开衣襟。
右手猛地探向腰间,死死握住那柄防身的短剑剑柄。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大腿肌肉紧绷,正要暴起发难。
老头停下扫帚。
转过身。
看了看李世民那张紧张到扭曲的脸。
又看了看他按在腰间的手。
老头没拔剑。
他把扫帚靠在门框上。
两只手在麻衣上使劲蹭了蹭,搓掉灰土。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布巾。
弯下腰。
双手捧着布巾,恭恭敬敬地递到李世民面前。
“客官起得早。”
老黄扯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外头霜重。擦擦汗,里边请。”
李世民僵在原地。
按在剑柄上的手,拔也不是,松也不是。
脑子里像是有个磨盘在转。
嘎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老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狗吗?
这谄媚的语气。
这卑微的姿态。
他给朕递擦汗的手巾?
“你……”李世民嗓子干涩,发不出完整的音。
屋里传来楚渊含糊不清的声音。
“老黄,跟谁磨叽呢。外头冷,赶紧滚进来喝热豆浆。”
“哎!来了先生!”
老黄应了一声,把布巾往李世民手里一塞。
转身小跑着进了屋。
李世民捏着那块布巾。
站在冷风里。
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才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屋里。
楚渊正窝在竹编摇椅上。
旁边的小方桌上摆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气,装满奶白色的豆浆。
楚渊手里捏着一根炸得金黄蓬松的长条面食。
这是昨天系统给的配方,苏大强半夜找人炸出来的。叫油条。
“咔嚓。”
楚渊咬了一大口油条。
脆皮裂开,面香四溢。
他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豆浆。顺了顺食管。
“傻站着干嘛。自己搬凳子。”楚渊头也没抬。
老黄蹲在墙角。
手里端着个海碗,正稀里呼噜地喝豆浆。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世民机械地拉过一条长板凳。
一屁股坐下。
眼睛还时不时往墙角的老黄身上瞟。
他实在想不通,先生到底用了什么仙法,把大唐第一杀手训成了看门狗。
楚渊指了指桌上多出来的一碗豆浆。
又推过去两根油条。
“吃。”
李世民肚子确实饿了。
他学着楚渊的样子,拿起一根油条,在豆浆里蘸了蘸。
咬了一口。
外面酥脆,吸了热豆浆的部分又软糯香甜。
李世民眼睛一亮。
三两口就把一根油条咽了下去。胃里暖和起来,刚才的惊吓也散了不少。
但他嚼着第二根油条,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叹了口气。
“先生。”李世民把半截油条放在碗边。
手指在青砖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造纸术和印书的法子,确实砸穿了世家的垄断。天下寒门都有书读了。”
“可朕昨晚想了一宿,这科举的死结,还是没解开。”
楚渊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消食。
“什么死结。”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震得粗瓷碗里的豆浆晃出两滴。
“阅卷权!”
李世民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秋闱大考,主考官全是礼部的官员。这帮人,九成都是五姓七望的门生故吏!”
“还有那个狗屁推荐制。”
“世家的子弟去考,考官看一眼名字,再看一眼卷子,直接就给个上上等。”
“寒门子弟就算文章写出花来。考官大笔一挥,说一句‘文理不通’,直接落榜。”
李世民越说越气。
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甚至连卷子都不用细看。”
“世家子弟自小练名家字帖,笔迹考官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不是考才学,这是考家世!”
“卷子在他们手里判,朕发再多的白纸,印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
李世民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考场,还是世家的一言堂!”
墙角的老黄停下喝豆浆的动作。
他是个杀手,不懂朝政。
但他听懂了。
这是在说那些大官勾结作弊,穷人没活路。
楚渊终于掀开眼皮。
他抽出一张白纸,慢吞吞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看着李世民那张憋屈的脸。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你脑子不转弯,你还真是一根筋。”
楚渊把废纸揉成团,扔在脚边。
“世家垄断阅卷,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们能认出卷子是谁写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
“是啊。认出名字,认出笔迹。自然就能包庇自己人。”
楚渊坐直身子。
从筷篓里抽出一根干净的竹筷子。
在李世民那碗喝剩的豆浆里,蘸了蘸。
白色的豆浆挂在筷子尖上。
楚渊手腕下压。
在暗黑色的木桌面上,写了四个字。
豆浆印迹分明。
“糊名。”
“誊录。”
李世民盯着那四个字。
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脑子转不过弯。
“先生,这是何意?”
楚渊把筷子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世家作弊,前提是考官和考生之间能建立联系。”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物理手段,斩断这种联系。”
楚渊指着前两个字。
“糊名。”
“科举开考前。发下去的考卷,卷头多留出一截空白。”
楚渊用手比划了一个折叠的动作。
“考生答完题。交卷时,当着监考官的面,把写有名字、籍贯的那一截纸页折叠起来。”
“用浆糊封死。”
“上面只盖一个带有编号的红印。”
楚渊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等考官拿到卷子的时候,他连这卷子是阿猫写的还是阿狗写的都不知道。”
“他只能看到编号甲乙丙丁。”
“这叫双盲第一步。”
李世民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双手抓住了长凳的边缘。
糊死名字!
考官看不见名字,世家那些通天的关系网,在考场上就成了瞎子。
但他马上又摇头。
“不行啊先生!”
李世民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
“世家子弟的书法都是名家教的,笔锋极有特点。就算糊了名字,考官一看那撇捺的走势,照样能认出是王家的还是卢家的!”
“这作弊的口子还是堵不住!”
楚渊笑了。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后两个字。
“誊录。”
“你以为糊名就完了?”
楚渊端起搪瓷缸,喝干了最后一口豆浆。
“收上来的考卷。考官连碰都别想碰。”
“在考场旁边单独腾出一个院子。调一千个大字不识几个、只会依葫芦画瓢的老兵,或者写字最丑的刀笔吏。”
“把所有的试卷。用红色的朱砂墨,原封不动地抄写一遍。”
楚渊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字迹错漏不许改,标点不许动。只准照抄。”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门外的秋风刮过树叶的声音。
“抄完之后。”
楚渊声音平稳,却像带着雷霆。
“把考生亲笔写的原卷锁进地库。”
“把老兵们抄出来的红字副本,交给考官去阅卷。”
“考官手里拿到的。”
“没有名字。”
“没有原本的笔迹。”
“全是千篇一律的红色丑字。”
楚渊往后一靠,竹椅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叫双盲第二步。”
“切断一切物理特征。”
“我看他们这帮世家考官,还能认出哪个是自己亲爹。”
李世民僵在长凳上。
嘴巴微张。
那半截还没嚼完的油条被他咬在齿间。
他脑子里一阵疯狂的轰鸣。
像是有几万匹战马在脑海中奔腾踩踏。
把名字封上。
找人重新抄写一遍卷子。
就这么两个简单到不用花一文钱的动作。
没有任何高深的阴谋阳谋。
但在考场上。
考官和考生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被这两把无形的铡刀,切得稀碎。
世家引以为傲的推荐特权、门生网络、人情世故。
在这四个字面前,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
谁的才学高,谁的文章好。
将成为唯一能决定命运的标准。
真正的公平。
“啪嗒。”
李世民嘴里那半截嚼烂的油条掉了出来。
落在青色的便袍上。
沾着点豆浆的汁水,顺着衣料滚落,掉在牛皮靴的鞋面上。
他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