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酸儒们跑了。
像见了鬼一样,争先恐后往东市两头散。
几把折扇掉在青石板上,被人踩断了伞骨。
一个老秀才跑得太急,布鞋甩飞了。他连头都没敢回,光着一只脚踩在烂泥里狂奔。
天机阁门槛内外,瞬间空了。
只有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吹进来。
陆青还站在方桌前。
他两只手死死绞着灰布长衫的下摆。
破布条勒进肉里,指节憋得发青。
“大数据……”
他嘴唇哆嗦着,重复这三个字。
从小到大,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就是个受诅咒的无底黑窟窿。
看过的树叶脉络、数过的地砖缝隙、路人随口的一句废话。
全被硬塞进去,忘不掉,丢不出。
这些碎片每天在脑子里疯狂撞击,挤压着他的神经。快把他逼疯了。
国子监的祭酒拿大板子抽他,骂他是失心疯的废人。
楚渊从竹编摇椅上站起来。
黑布鞋的鞋底擦着青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柜台后,抽出一张画满横竖黑线的硬麻纸。
“啪”地拍在陆青面前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残茶泛起一圈涟漪。
“记性好,过目不忘。那叫硬盘大。”
楚渊拿起一根黑炭笔,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硬盘只是个装烂摊子的仓库。”
“装得再多,不会用,也就是个收破烂的废品站。”
他指着纸上的方格。
“这叫关系型数据库。”
陆青死死盯着那些格子。
呼吸重了。肺管子里像有个破风箱在抽气。胸膛剧烈起伏。
“第一步,数据清洗。”
楚渊在格子外画了个大叉。黑色的炭粉力透纸背。
“把树叶有几片、地砖有几道缝这种废渣,从脑子里刮出去。别让它们占地方。”
他又在格子里画了几个圈。
“第二步,统计学建模。”
“把剩下的碎片,按时间、地点、人物,填进这些横竖交叉的矩阵里。”
楚渊把炭笔塞进陆青手里。
笔杆有些凉。
“孤立的数据没用。”
“把碎片交叉比对,找出前因后果。这就叫算法。”
陆青握着炭笔。
手抖得像筛糠。炭笔尖在麻纸上点出一团黑粉。
他觉得脑子里那团要命的乱麻,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狠狠扯直了。
剧痛的胀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楚渊偏过头。
“陈平。把暗网这两天的市井碎料拿来。”
陈平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搬着一尺高的杂乱竹纸。全是从平康坊、西市各处线人手里收来的没用消息。
“砰”地砸在方桌上。
楚渊指着纸堆。
“套模型。筛一遍。”
陆青扑了上去。
他动作野蛮,一把扯断绑着竹纸的麻绳。粗糙的麻绳割破了虎口,他浑然不觉。
眼珠子左右狂扫。纸页翻飞,带起一阵急风。
“西市大麦价格微涨两文……”
陆青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炭笔在网格纸上划下一道杠。
“赵记铁匠铺,这个月木炭消耗多了一百斤。”
炭笔又是一道。
“春风楼后巷,昨夜车辙印深了半寸。”
“通化门外,马粪变稀……”
他越念越快。炭笔在纸上摩擦出急促的沙沙声。
几十条风牛马不相及的废料。
被他强行塞进楚渊画的矩阵里。横竖连线。
柜台后的苏大强看傻了。
手里拨弄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墙角的武媚娘也停下做微积分的笔。死死盯着这个疯子。
突然。
陆青的手停了。
“啪”的一声脆响。
用力过猛,炭笔折断在麻纸上。半截黑炭滚落到青砖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
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滚,砸在桌面上。
“大麦是上等马料。铁匠铺多用炭是在打制兵刃。车辙深说明运了重甲沉物。”
陆青大口喘着气,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春风楼的老板,是西市粮商王掌柜!”
“王掌柜在囤兵器和战马!他是敌国探子!”
站在旁边的陈平,手猛地按在横刀刀柄上。
指节瞬间泛白。
他早上刚接到林婉儿的密报,暗网的弟兄们盯了半个月,死了两个线人,才确认王掌柜是突厥埋在长安的钉子。
这疯子,翻了几张市井废纸。
十个呼吸。
直接把人揪出来了?
陆青看着麻纸上的交叉线。
他困了二十年的脑子,彻底亮了。
杂乱无章的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因果网。所有的事物都有了联系。
“扑通!”
陆青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他双手撑地,冲着楚渊的鞋尖,脑袋狠狠磕下去。
“砰!砰!砰!”
几下死力,额头磕破了皮。血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地砖上。
他没觉得疼。只有狂喜。
“主子!”陆青嗓子全哑了,“求主子收我!”
楚渊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
他把双手插进青袍的袖口里。
“行了,别把血蹭我地砖上。”
楚渊转过身,往摇椅走去。
“以后你就是天机阁首席数据官。”
“简称cto。”
陆青听不懂什么是cto。
但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苏大强。”楚渊躺进摇椅,闭上眼睛。“带他去后院。把西域诸国、大唐周边十国的商路物价、气候水文卷宗,全给他搬过去。”
陆青眼底爆出狂热的光。
像个饿了三天的恶狼闻到了肉味。
后院。
一间单独的厢房里。
油灯点得亮如白昼。灯油烧得滋滋作响。
三四个伙计光着膀子,把成捆的竹简和牛皮卷宗往桌上搬。灰尘呛人。
陆青披头散发地站在桌前。
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羊皮质地,泛着旧黄。
他手里攥着一支新毛笔,蘸饱了红色的朱砂墨。
眼睛飞速扫过那些从商队手里买来的旧账单和各地县志。一目十行。
“河西走廊,上个月连降大雪,气压降了四分……”
陆青嘴里念念有词。
毛笔在地图的西北角点了一下。红色的墨晕散开。
“青海一线的青盐,这十天价格暴跌了三成。”
“商队过境的关税账目,少了两千贯。”
“吐谷浑的三大马场,草料调拨记录为零。”
一条条冰冷的数据。
全被他塞进刚刚建立的宏大矩阵模型里。
各种杂乱的线头在脑海中飞速交织,拼凑成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陆青的手开始发抖。
毛笔笔尖在地图上悬着。一滴朱砂墨坠落,像一滴血砸在陇右道的位置。
他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草场没草,马却不在吃料。青盐暴跌是他们在换过冬的粮食。”
“气压异常,他们在赶大雪封山前拔营。”
陆青手腕猛地一压。
朱砂毛笔在宣纸上狠狠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从青海湖,一路直插大唐的河西走廊。
“啪!”
毛笔被他重重拍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手。
陆青转过身,跌跌撞撞冲出厢房。
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连滚带爬地扑进天机阁大堂。
满头大汗,灰布长衫全湿透了,贴在干瘦的背上。
额头上刚结痂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混着汗水往下淌。刺痛着眼睛。
“主子!”
陆青嘶吼出声。嗓音劈裂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模型红线!红线!”
他手舞足蹈,指着后院的方向。手指颤抖。
“河西气压异变,青海盐价暴跌!”
“吐谷浑要大举入侵了!”
这几个字刚在茶馆里炸响。
门外长街上。
传来一阵凄厉的战马嘶鸣。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疯狂砸击,火星四溅。
“轰!”
天机阁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屑掉落。
李世民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连龙袍都没穿,身上胡乱裹着一件黑色常服。扣子都系错了两颗。
头顶没有冠冕,披头散发。几缕乱发被冷汗黏在脑门上。
李世民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拉着风箱。
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右手死死捏着一卷麻纸。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纸角上,染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血迹。干涸发黑。
“先生!”
李世民一把推开挡路的条凳。条凳翻倒在地。
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他猛地扬起手里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染血军报。
“吐谷浑十五万铁骑!”
“叩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