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跨出天机阁门槛时,双腿像踩着两团棉花。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把角处那间连招牌都发黑的破茶馆。
胸口护心镜后面,贴身塞着三个用火漆封死的信封。
冰凉的精钢甲片紧紧压着信封。
但他却觉得胸口像揣了三块烧红的炭,烫得皮肉发疼。
“楚渊……”
老头咬了咬后槽牙。
翻身上马。
三万大唐精锐铁骑,一人双马。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祭牛杀羊。
李靖带着这支铁骑,连夜出了长安城的城门。
马裹蹄,人不卸甲。
一连七天狂飙突进,直插河西走廊。
……
三月十五,夜。
边境线外三十里,戈壁滩。
中军大帐里透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和沙尘味。
“大帅!”
程咬金一把掀开厚重的羊皮帐帘,大步跨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那柄八十斤的宣花斧。
甲片随着他的步伐撞击,哗哗作响。
“吐谷浑的前锋游骑,离咱们不到百里了!”老程眼珠子瞪得溜圆,大嗓门震得帐篷顶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给俺老程三千兵马,今晚安营扎寨,俺亲自带斥候去把慕容老狗的底裤摸清!”
旁边几个副将也纷纷抱拳,满脸兴奋。
大唐军人,闻战则喜。
李靖坐在帅案后,没吭声。
帐篷外死一般的寂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干枯的骆驼刺直挺挺地立在沙地里。
李靖解开胸甲系带。
从贴身的里衣摸出那三个信封。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的目光,全钉在主帅手里那三张薄薄的纸上。
李靖挑出写着“壹”的信封。
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边缘,用力一撕。
红色的火漆碎裂,掉在桌面上。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硬纸。
纸上是陆青用瘦金体写的几行字,字迹瘦硬如铁。
旁边还附了一张画满了古怪网格的羊皮地图。
李靖死死盯着纸条。
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大帅,那活神仙到底怎么安排的?”程咬金急得直搓手,“是不是让咱们今晚去劫营?”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沙土味呛得他喉咙发干。
“三月十五,子时三刻,西北风七级。”
李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全军带猛火油,去地图天干七号位、地支四号位交界处。”
“放火。”
他顿了顿,念出最后半句。
“绝不许与敌军前锋交战,违者按军法立斩。”
中军大帐里死寂了足足三秒。
“放火?”
程咬金懵了。
他大步凑到帅案前,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点在地图上的那个坐标。
“大帅,这地方俺去过啊!”
老程急得直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一片盐碱地。”
“除了一条干涸了几十年的烂河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咱们三万人,跑去那里放哪门子火?烤戈壁滩上的蜥蜴吗!”
几个副将也面面相觑。
“大帅,斥候刚传回消息。”一个偏将咽了口唾沫,“今夜这戈壁滩上,一丝风都没有。”
“连帅旗都垂得死死的。”
“这锦囊上写什么西北风七级……荒谬啊!”
李靖没说话。
他看着纸条。
脑子里闪过天机阁里,楚渊躺在竹椅上嗑黑瓜子,一脸不耐烦让他“去种土豆”的画面。
“违令者,斩。”
李靖猛地站起身。
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起一团灰尘。
“传令!”
“全军熄灭火把,给马嘴戴上嚼子,带上所有的猛火油罐。”
“立刻向目标位置潜行!”
出于对天机阁那种降维打击手段的恐惧。
李靖强压下了所有人的质疑。
……
子时二刻。
天黑得像锅底。
三万大唐铁骑,像三万个幽灵,静静地趴在戈壁滩的边缘。
前方就是锦囊指示的放火点。
正如程咬金所说,这是一片巨大的低洼地带。
密密麻麻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和骆驼刺。
远处黑魆魆的,根本没有敌军大营的影子。
一丝风都没有。
士兵们趴在沙地上,甚至能听见旁边同袍粗重的呼吸声。
程咬金急得直咬牙。
他手里的宣花斧攥出了汗,滑腻腻的。
“大帅,子时三刻快到了。”老程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憋屈,“咱们刀都没拔,就在这干趴着?这就是把天捅破了,也见不着一个吐谷浑蛮子啊!”
李靖死盯手里的一个小型沙漏。
细沙一点点滑落。
时间一寸寸逼近。
最后一粒沙子,卡在玻璃管中间。
停住。
掉落。
子时,三刻。
李靖猛地抬起头。
前方的枯草丛依然死气沉沉。
夜空寂静。
“大帅,没风……”偏将的话音还没落。
“呜——”
平地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这不是风声。
这是鬼哭。
西北方向的夜空,仿佛突然被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毫无征兆地。
一股狂暴的气流从祁连山脉的豁口处倒灌而下。
狂风呼啸。
地上的黄沙瞬间被卷起三尺高,打在唐军士兵的铠甲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七级狂风!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
一口沙子直接灌进他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风!真他娘的起风了!”老程嘶声大吼。
李靖一把拔出腰间横刀。
刀锋直指前方的低洼地。
“放火油!”
“点火!”
几千个装满黑色猛火油的陶罐被狠狠抛掷出去。
砸在干枯的骆驼刺上,碎裂开来。
火油四溅。
无数支火把在狂风中被点燃,直接抛进了洼地。
“轰!”
借着七级狂风,火苗瞬间暴涨。
根本不需要引燃过程。
火势犹如一头被惊醒的赤色狂龙,顺着风向,贴着地皮向东南方疯狂席卷。
火浪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热浪逼人。
唐军将士们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李靖站在高坡上,死死盯着火龙蔓延的方向。
那条干涸的暗河沟,此刻成了一条天然的风道和导火索。
大火顺着地势,直奔百里外。
不到半个时辰。
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爆发出冲天的红光。
紧接着。
沉闷的爆炸声跨越百里戈壁,传到了唐军的耳朵里。
大地在隐隐震颤。
火光中,隐约传来战马撕心裂肺的惨嘶声,和无数人绝望的嚎叫。
程咬金的手一松。
“哐当。”
那柄跟他出生入死、重达八十斤的宣花斧,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甚至没去捡。
老程两股战战,指着远处半边被烧红的天空。
“大帅……”
老程的声音都在劈叉。
“那是……吐谷浑前锋大营隐藏粮草的地方!”
“这火,顺着暗沟直接烧进他们粮仓了!”
三万唐军,甚至连刀都没出鞘。
站在百里之外,看着敌军在火海中灰飞烟灭。
炸营了。
战马受惊狂奔,踩踏死伤无数。
未战先溃。
李靖的手指疯狂颤抖。
他死死捏着怀里剩下的第二个锦囊,感觉手心里的不是纸,是能毁天灭地的神雷。
……
千里之外。
伏俟城。
吐谷浑王帐。
纯金打造的酒樽端在手里。
可汗慕容伏允正斜靠在虎皮大椅上,听着舞女弹奏琵琶。
突然。
帐帘被一个满脸焦黑、浑身是血的传令兵猛地撞开。
“大汗!”
传令兵扑倒在地,哭声凄厉。
“前锋营没了!全没了!”
“天降大火!粮草全烧干净了,人马踩踏死伤过半,大军溃散!”
慕容伏允手一哆嗦。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马奶酒,“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酒水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跌下来,揪住传令兵的领子。
“你说什么?”
“唐军距咱们还有几百里,谁放的火!”
慕容伏允满脸惊恐,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谁在指挥唐军?!”
“他们是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