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句“随便扣”,李世民是咬着后槽牙在墙头上说出来的。
回了太极宫,他一脚踹翻了御案前的青铜博山炉。
香灰洒了半张西域地毯。
长孙皇后吓得披着衣服站在门边,半句话不敢劝。
大唐天子一晚上没合眼。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长乐公主蹲在火炉边抹黑灰的画面。
那是大唐的嫡长女。
是他李世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头肉。
凭什么去个破茶馆洗碗熬粥?
还烫出一手的水泡!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这口恶气憋在胸腔里,顶得他头晕眼花。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长安城晨钟刚敲响第一声。
“砰!”
天机阁半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屑簌簌往下掉。
李世民披着件玄色大氅,大步跨过高门槛。
他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像头熬了一整夜的红眼狼。
李君羡按着腰间的横刀,紧紧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人呢!”
李世民嗓门大,震得屋顶的瓦片都跟着嗡嗡响。
后院方向。
李丽质正蹲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竹刷。
她正跟一口结了厚厚一层黑锅巴的砂锅较劲。
听见这声大吼,她手一抖,竹刷直接戳在湿滑的井沿上。
堂屋里。
老黄拿着扫帚,看了李世民一眼,慢吞吞地继续扫地。
柜台后,武媚娘正扒拉着算盘,连头都没抬。
仿佛踹门的不是皇帝,而是个讨债的恶霸。
楚渊躺在靠窗的竹椅上。
身上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素白中衣,青色外袍敞着怀。
他闭着眼睛,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旁边的高几上。
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装着大半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糊味的东西。
那是昨晚李丽质熬糊了的锅巴粥。
楚渊特意让武媚娘留了一碗,就放在手边。
李世民大步冲进堂屋,带着一股秋晨的寒气。
“先生。”
李世民双手死死按在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盘乱跳。
“朕敬你如神明。十万禁军的兵符朕押给你了,大唐的国库也随你调用。”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星子。
“可你让大唐的长乐公主在这烧火做饭?”
“她身子骨那么弱,万一累出个好歹,这算什么规矩!”
“吵死了。”
楚渊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他慢吞吞地坐直身子。
趿拉着黑布鞋的脚踩在地板上。
他没接李世民的话。
伸出一根手指,搭在那只缺口的粗瓷碗边缘。
轻轻往前一推。
粗瓷碗摩擦着桌面,滑到李世民手边。
“你闺女昨晚熬的粥。”
楚渊打了个哈欠。
“尝尝。”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
那哪是粥,就是一坨混着砂子的黑煤渣。
糊味直冲鼻腔。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
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楚渊!”
他直呼其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今天就是来带她回宫的。这罪,她受不了!”
楚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水咽下去,喉结滚动。
“带回去?可以啊。”
他往竹椅背上一靠,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铁疙瘩。
“继续当你的金丝雀养着。”
“每天十二个时辰闷在屋子里,八个太监伺候着不让见风。”
楚渊指了指后院的门帘。
“先天性气疾。肺泡萎缩。心肺功能进行性衰竭。”
“你那套养法,只会让她提前憋死。”
李世民僵在原地。
这些古怪的词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最后四个字。
提前憋死。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他脑门上。
“人活着得喘气,得用肺泡交换氧气。”
楚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闷响。
“她那肺,天生就比常人弱一半。”
“你越不让她动,那些肺泡就缩得越死。”
楚渊抓起一把黑瓜子,指尖在瓜子壳上捏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裂响。
“生火劈柴,吸点烟火气。”
“那是逼着她大口喘气。锻炼横膈膜,把脏东西排出去。”
他把瓜子肉扔进嘴里,吐出两片黑壳。
“配合我开的扩张气管药剂。”
“最多半年,我保证她能绕着大明宫跑三圈都不带喘的。”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重新躺回竹椅上,扯过青袍盖住肚子。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把人领走。”
“以后病发了,别抬来我这儿烦我。我最嫌麻烦。”
天机阁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老黄扫把扫过青砖的沙沙声。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后院的门帘。
帘子被一只白净的手掀开。
李丽质站在那儿。
月白色的胡服沾满了灶灰和泥点。
几缕发丝贴在出汗的额角上。
“丽质。”李世民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哀求,“跟阿耶回宫。”
李丽质后退了一步。
她把手里的半截破竹刷往地上一扔。
转身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红漆门柱。
“我不回去。”
她咬着下唇,声音清脆,透着股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太医的药苦得要命,吃了那么多年还是喘不上气。”
“我昨天在这儿劈了一下午的柴,昨晚咳出来的痰都少了!”
她把双手往背后藏了藏,不想让父亲看到。
但李世民眼尖。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右手食指上那个亮晶晶的水泡。
水泡周围的皮肤肿得通红。
李世民的喉咙像被塞了一团破棉花。
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大女儿。
现在宁愿抱着茶馆的柱子,像个怕被抓回笼子的野猫,也不愿跟他回那座金碧辉煌的太极宫。
大唐天子转过头。
目光落在那碗黑乎乎的焦糊粥上。
他伸出双手,把那只缺口的粗瓷碗端了起来。
“陛下!”
李君羡急了,上前一步想夺碗。
“退下。”
李世民冷喝一声。
他拿起旁边的一把破木勺。
舀起一勺黑漆漆的焦炭粥,直接送进嘴里。
苦。
糊味冲得鼻子发酸。
砂子硌着后槽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李世民嚼了两下,喉结一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勺接一勺。
整个堂屋里,只有大唐皇帝吞咽锅巴粥的声音。
武媚娘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杏眼里闪过一抹震惊。
楚渊依然闭着眼。
李丽质眼圈红了。
她松开红漆柱子,往前走了两步。
“阿耶,别吃了,那是糊的。”
李世民没理她。
他把最后一点黑糊糊刮干净,连着碗底的砂子一起吞下肚。
放下碗。
那只缺口的粗瓷碗,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用玄色大氅的袖口狠狠擦了擦嘴。
眼眶通红。
把那口憋在心里的火和憋屈,全和着糊粥咽了下去。
李世民转身,面对着躺在竹椅上的楚渊。
他没再端天子的架子。
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
然后,大唐天子深深地弯下腰。
冲着一个四仰八叉躺在竹椅上的年轻人,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起身后,李世民什么也没再争辩。
他转过身,迈开腿大步朝门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他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像个无计可施的老父亲。
门外传来他沙哑的声音,随风飘进堂屋。
“闺女就拜托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