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刚停。
林婉儿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快步跨进天机阁大门。
手里捧着一叠桑皮纸名册。
“阁主。”
林婉儿把名册放在八仙桌上。
“这是暗网连夜整理的长安武林高手名录。一共一百三十二人,背景全查干净了。”
她指着最上面一页。“用剑的、耍大刀的,都是绿林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楚渊躺在竹椅上。
打了个哈欠。
他随手拿起名册,翻开第一页。
“游龙剑客李四,绝招落叶剑法,曾在平康坊一挑五。”
楚渊念出声,扯了一下嘴角。
“这不就是街头卖艺舞剑的吗?”
他翻过一页。
“铁砂掌王麻子,双手长满老茧,能一掌劈碎青砖。”
楚渊嗤笑一声。
“拿去工地盖房子砌墙刚好。”
他直接把名册合上。
手腕一扬。
“啪”的一声轻响。
那本厚厚的名册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墙角的废竹篓里。
“全是些花拳绣腿的垃圾。”
楚渊抓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找这些废柴来干嘛?给老黄表演胸口碎大石解闷吗?”
林婉儿愣住。
暗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情报,阁主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没看完就扔了。
“那……奴家再去黑市悬赏?”
“不用了。”
楚渊放下搪瓷缸。
“长安城里没真货。一群在街头斗殴的小混混,上了战场连只鸡都杀不死。”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全知视角的淡蓝色面板在眼前弹开。
楚渊在心里输入检索词。
时间线:武德九年。
要求:战力天花板,饭量大,关键是不爱说话不咳嗽。
数据瀑布般刷下。
红色的锁定框,停留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名字上。
【姓名:薛礼,字仁贵】
【当前位置:绛州龙门县,修村】
【骨骼密度:常人三倍。肌肉纤维耐力:爆发级】
【当前状态:极度饥饿,正处于发育期】
楚渊睁开眼。
抓起桌上的毛笔,扯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笔尖沾墨。
刷刷写下几行字,顺手在旁边画了一张简易路线图。
“陈平。”
后院正在磨刀的陈平闻声跑出来。
一身黑衣,腰间挂着横刀。
楚渊把宣纸折了两叠,递过去。
“去一趟绛州龙门县。”
“按图上的位置,找一个叫薛礼的穷小子。”
陈平接过纸条。
“阁主,这人有什么特征?”
“长得像个铁塔。”楚渊想了想,“估计现在正饿着肚子在地里刨泥巴。”
他指了指门外西市的方向。
“去西市胡商那儿,买半扇最肥的野猪肉。要烤熟的,多撒点粗盐带过去。”
“把肉扔给他,再把这封信给他看。”
楚渊打了个哈欠。
拉起青袍盖住脸。
“去吧。把他砸过来。”
……
两天后。
绛州龙门县,修村。
日头毒辣。
黄土地干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地头。
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正挥着一把破木柄锄头。
十三岁的年纪,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九。
肩宽背厚,一身肌肉像铁块一样硌人。
但他身上只挂着几条烂布片,露着大半个膀子。
“咕噜噜——”
薛礼的肚子里发出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他腿一软。
锄头砸在地头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双手拄着锄头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太饿了。
薛家本是河东大族,祖上薛安都当过大官。
传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连口糙米饭都吃不上。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顶三个成年汉子。
他饿得眼前直冒金星。
看地里跑过去的灰皮大老鼠,都觉得像只烤鸡。
“扑通。”
薛礼跌坐在黄土堆上。
抓起一把干土,在手里揉搓着。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脑子里正在疯狂挣扎,要不要把这把黄土咽下去骗骗肚子。
“得得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口土路传来。
陈平骑着快马,风尘仆仆。
马鞍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油纸包。
陈平勒住缰绳。
马蹄扬起一阵黄沙。
他看着地头那个饿得两眼发直、体型却像野兽一样的少年。
核对了一下图纸上的坐标。
没错,就是这儿。
陈平解下马鞍上的油纸包。
手腕发力。
几十斤重的纸包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砰”地砸在薛礼脚边的泥地里。
油纸散开。
露出里面半扇烤得焦黄的野猪肉。
油脂的香气,混着粗盐和香料的味道,瞬间炸开。
顺着热风直往薛礼鼻子里钻。
薛礼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狼看见血的眼神。
他连问都没问。
手脚并用扑上去。
双手死死抱住那半扇猪肉。
张开大嘴,狠狠咬下一大块。
满嘴流油。
连皮带肉一起嚼,骨头直接咬碎咽下肚。
浓郁的肉香填满了空虚抽搐的胃。
陈平翻身下马。
走到薛礼面前。
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宣纸,递了过去。
“我家阁主给你的信。”
薛礼嘴里塞满猪肉。
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他在脏兮兮的大腿上蹭掉手上的油。
接过宣纸。
摊开。
只看了一眼。
薛礼嚼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嘴里的一点肉渣掉在地上。
宣纸上,字迹瘦硬。
第一行:“薛礼。河东薛氏,六世祖薛安都。如今穷得啃泥巴。”
薛礼眼皮狂跳。
这人谁啊?
把我薛家祖宗十八代刨得一干二净。
第二行:“你天生神力,饭量大。留在龙门县,只有饿死这一条路。”
薛礼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那口碎骨头。
第三行。
“来长安找我。包你顿顿吃肉。”
如果只是这些,薛礼只会觉得碰上了大财主。
但第四行的话,像一记铁锤砸在他后脑勺上。
“你的命,不在地头。在战场。”
“去穿白袍。”
“你会成为大唐天子的应梦贤臣。”
“你会拿着方天画戟,三箭定天山。”
薛礼脑子嗡的一声。
白袍?
应梦贤臣?
三箭定天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今年才十三岁。
连绛州都没出去过,天天在地里跟泥巴打交道。
长安城里那个素未谋面的阁主,怎么知道他每天夜里做梦,都梦见自己穿着白甲大杀四方?
他怎么知道自己家里有一把传下来的方天画戟!
薛礼双手剧烈发抖。
那张薄薄的宣纸被捏得哗啦作响。
三观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震碎。
这根本不是招揽。
这是在给他看命!看他薛礼未来的命!
“咕咚。”
薛礼咽了一口唾沫。
他低下头。
双手抓住剩下的那小半扇猪肉。
像疯了一样往嘴里塞。
也不管肥瘦,不管碎骨。
三下五除二咽得干干净净。
吃完。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上的厚油。
从地上猛地站起身。
一米九的庞大身躯,遮住了陈平面前的阳光。
“等我片刻。”
薛礼嗓音粗哑。
转身大步朝远处的破窑洞跑去。
破窑洞里黑漆漆的。
漏风,带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薛礼趴在地上。
伸手摸进床底下的烂草堆里。
摸到一个沉甸甸、冰凉的铁疙瘩。
用力往外一拽。
一把长达一丈二的方天画戟被拖了出来。
太久没用,戟杆上落满灰尘。
月牙刃上长着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这把戟重达八十斤,是薛家先祖留下的物件。
平日里薛礼饿得连拿都拿不动,只能压在床底吃灰。
今天吃了一顿饱饭。
浑身的力气全涌上来了。
薛礼单手握住戟身。
手腕一翻。
“嗡——”
沉重的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卷起窑洞里的浮灰。
他提着大戟。
大步走出窑洞。
来到陈平的马前。
“阁主在哪?”
薛礼眼底燃着野兽出笼般的火光。
陈平看着这把比人还高的重戟。
翻身上马。
马鞭一指长安的方向。
“东市,天机阁。”
薛礼没废话。
拖着生锈的方天画戟。
迈开大步。
跟着陈平的快马,直奔长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