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
一只穿着素缎布鞋的脚探出,踩在木脚踏上。
走下来一位妇人。
她穿了件不出挑的湖蓝色绸衫。
头上没戴金钗,只插了根素净的木簪。
没带丫鬟。
但那股子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气度,硬是把这件普通衣裳撑出了锦缎的架势。
妇人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短打的随从。
两人低眉顺眼,像普通的家丁。
但他们走路脚跟不点地。
双手自然垂在腰间,虎口和食指侧面结着厚厚的老茧。
斜对面的猪肉摊前。
满脸横肉的屠夫正举着剔骨刀。
看见这辆马车,屠夫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刀刃离猪后腿只差半寸。
隔壁的糖葫芦摊。
小贩熬着糖稀。
长柄木勺在铁锅里搅动的手猛地顿住。
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怀里的军用连弩。
方圆三条街。
一百二十个伪装成贩夫走卒的百骑司暗探,同时绷紧了肌肉。
隐秘的手势在几个摊位间飞速传递。
但仅仅过了一息。
屠夫的刀砍进了猪肉里。
小贩继续搅动糖稀。
所有人默契地收回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认出了来人。
哪怕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拦。
妇人正是大唐皇后,长孙氏。
长孙皇后站在长街上。
秋风吹过来,带着市井里的灰尘和羊肉汤的膻味。
她微微蹙眉,拿出一块绣花帕子掩在鼻尖。
这两天,太极宫里闹翻了天。
丈夫李世民大半夜从渭水赶回宫,连龙袍都没换。
拉着她的手,又哭又笑。
堂堂大唐天子,像个魔怔了的信徒。
哥哥长孙无忌更离谱。
下了朝连家都不回。
换上粗布衣裳就往东市跑。
都说大理寺出了个活神仙。
如今这神仙不当国师,跑来市井开了家茶馆。
长孙皇后不信。
这长安城里的骗子,她见得多了。
靠着几手察言观色的江湖把戏,套出几句模棱两可的卦辞。
就能把大唐的天子宰相耍得团团转?
她今天倒要来看看。
这骗子到底长了几头六臂。
长孙皇后迈过天机阁的门槛。
铺子里飘着一股劣质茶叶熬煮后的涩味。
三张榆木桌空着。
没半个茶客。
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楚先生”,正躺在门口的竹编摇椅上。
摇椅“嘎吱,嘎吱”响。
楚渊脸上盖着把破蒲扇。
两条腿交叠着,脚上的布鞋趿拉着后跟。
睡得正香。
长孙皇后打量着他。
就这副惫懒模样,也敢妄称天机?
她放下手里的帕子。
走到最中间那张掉漆的榆木桌前。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跟幽灵一样贴了上来。
站得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长孙皇后屈起手指。
指甲敲在木桌面上。
“笃,笃。”
声音不大。
但摇椅的晃动停了。
楚渊没摘蒲扇。
“今天打烊了。”蒲扇底下传出懒洋洋的声音。
“喝茶去街对面。”
长孙皇后没走。
“掌柜的。”她嗓音温和,透着客气。
“听说你这儿除了卖茶,还能算命。我来讨个吉凶。”
楚渊抓着蒲扇的木柄。
往下一拉。
露出半张脸。
他睁开一只眼,打量着站在桌前的妇人。
衣着朴素。
但那双手保养得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没有半点茧子。
楚渊坐起身。
把蒲扇扔在旁边的竹几上。
“算命?”楚渊伸手去拿矮桌上的紫砂壶。
“我这儿算命贵得很。怕你付不起。”
长孙皇后看着他。
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桌上。
“我家老爷是个做布匹买卖的。”
长孙皇后扯谎不脸红。
“最近出门行商,去了陇右。我想测测他这一趟顺不顺。”
她伸出食指。
随手沾了点桌上粗瓷杯里溢出来的水。
在干裂的木纹上写了个“帛”字。
水渍在木桌上晕开。
长孙皇后收回手。
静静地等着。
只要这人敢顺着商贾的话茬往下瞎编。
敢说半句什么“财源广进”或“路遇波折”。
她立刻让护卫拿人。
直接扔进京兆府的死牢。
大唐的朝纲,决不能被这种江湖骗子霍乱。
楚渊看着桌上的水字。
“帛。”
他念了一句。
系统光幕在眼前无声展开。
蓝色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半秒钟不到。
几行红字在视网膜上跳了出来。
[姓名:长孙无垢]
[身份:大唐皇后]
[隐藏称呼:小名“观音婢”]
[身体状态:极差。患有严重气疾(哮喘)。肺部经脉淤堵,常年靠药物强压。]
[行为动机:微服私访,意图拆穿宿主骗局。]
红字跳完。
光幕碎裂消散。
楚渊提着紫砂壶的手没停。
手腕微斜。
清亮的凉白开倒进粗瓷杯里。
水流撞击杯底,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哗啦”声。
长孙皇后耐着性子等。
两名护卫的目光死死锁在楚渊的手腕上。
只要他有什么异动,腰间的软剑随时能出鞘。
楚渊端起杯子。
抿了一口凉水。
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水咽下去,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吧嗒”一声。
视线越过那个快要干涸的水字。
楚渊看向长孙皇后略显苍白的脸。
“测字就算了。”
楚渊声音懒散。
没有半点给人算命时故弄玄虚的语调。
长孙皇后眉头微挑。
“掌柜的算不出来?”
楚渊摇了摇头。
他身子往后一靠,竹椅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
“我这天机阁的榆木板凳硬得很。”
楚渊敲了敲手边的木头扶手。
“坐着硌人。”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没明白他扯凳子干什么。
楚渊看着她。
嘴唇轻碰。
吐出三个字。
“观音婢。”
茶馆里的风停了。
外头打铁铺的叮当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长孙皇后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脸上的温和表情像被冻住了。
双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抠出一道白印。
观音婢。
这是她从小体弱多病,长辈为了祈福给她取的小名。
整个大唐。
除了丈夫李世民和亲哥哥长孙无忌。
再没第四个人敢叫。
甚至连太极宫里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太监都不知道!
楚渊没停。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板凳。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凳子太硬。”
“你那严重的气疾,怕是坐不住啊。”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长孙皇后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煞白一片。
连嘴唇都失去了红润,只剩下一片病态的青白。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气疾。
这是大唐皇室的最高机密。
太医院的御医每次看诊,医案上都只敢写“偶感风寒”。
熬药的渣子都要由心腹太监亲手烧埋。
她隐藏得那么好。
连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后只是身子骨偏弱。
现在。
一个缩在东市破茶馆里的闲汉。
不仅叫出了她的死穴闺名。
还一口叫破了她最大的绝症底牌。
这根本不是算命。
这是在扒她的皮。
“放肆!”
一声暴喝在茶馆里炸响。
那两名低眉顺眼的护卫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拔刀动作。
灰布袖管猛地撕裂。
布条飞散。
“铮——”
两把藏在小臂上的软剑弹射而出。
剑身薄如蝉翼。
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一人横剑半步,死死护在长孙皇后身前。
另一人脚踩八卦步,欺身上前。
距离太近了。
软剑像吐信的毒蛇。
剑尖撕开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
笔直指向楚渊的咽喉。
冰冷的剑锋硬生生停在楚渊喉结前半寸。
冷气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护卫眼底满是杀气。
手腕稳如磐石。
只要楚渊敢眨一下眼,或者咽一口唾沫。
剑尖就会无情地刺穿他的气管。
楚渊连动都没动。
他靠在竹椅上,甚至还在回味刚才那口凉水的涩味。
“妖言惑众!”
拿剑的护卫咬着后槽牙。
“再敢胡言乱语,要你的命!”
长孙皇后站在后面护卫的掩护下。
她想开口制止。
想问问这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张开嘴。
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像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破棉花。
底牌被生生扒开的震惊,加上突然的惊吓。
化作了一股无名火。
直冲肺管子。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憋闷感。
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磨。
“咳……”
长孙皇后弯下腰。
一只手死死揪住湖蓝色的绸衫领口。
指节用力到发青。
她张大嘴巴。
像一条扔在干涸河床上的鱼。
拼命想要把空气吸进肺里。
但气管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肺里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主子!”
护在身前的护卫慌了神。
猛地回头。
长孙皇后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两眼向上一翻。
露出一大片眼白。
双腿一软。
她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