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弥漫开一股温热的尿骚味。
顺着金砖的缝隙慢慢散开。
满朝文武没人敢捂鼻子。
卢尚书趴在那滩黄水里。
绯色官袍湿透了,紧贴着干瘪的大腿。
他猛地抬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假的!”
卢尚书双手死死挠着地砖,指甲翻卷出血。
“这是构陷!”
他声音全哑了,像两块糙石头在干磨。
“长孙无忌念个破本子算什么!没凭没据!”
“朝廷办铁案,要物证!物证在哪!”
他还想搏一把。
藏在书房暗格里的密信,连他枕边人都不知道。
城外的兵器,全埋在十几丈深的废窑里。
那楚渊就是个算命的,还能真把东西凭空变出来?
龙椅上。
李世民松开了抓着龙首的手。
手心里全是被汗水浸湿的冷腻。
他看着下面像野狗一样嘶吼的卢尚书。
扯了一下脸皮。
冷笑出声。
“要物证?”
李世民抬起双手。
在半空中重重击了两下掌。
“啪。啪。”
掌声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太极殿厚重的铜包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牛油巨烛的火苗疯狂乱窜。
沉重的脚步声踏上金砖。
铁甲叶子摩擦,哗啦作响。
陈平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里别着百骑司的腰牌。
他走在最前面。
鞋底沾着厚厚的黄泥,在光洁的金砖上踩出一个个脏脚印。
他身后。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百骑司精锐,两人抬一杠。
足足抬了二十几个大樟木箱子。
“咚!”
第一个箱子重重砸在大殿中央。
沉闷的巨响震得几个文官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箱子是从土里新刨出来的。
上面还糊着湿漉漉的黄泥。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滴水。
泥水砸在金砖上,滴答作响。
陈平没有行礼。
他是个白手套,眼里只有天机阁的规矩。
他一脚踩在第一个泥箱子上。
从后腰抽出一根铁撬棍。
直接插进挂锁的缝隙。
“户部王侍郎。”
陈平声音阴冷,带着点还没睡醒的沙哑。
“这是从平康坊牡丹姑娘院里挖出来的。地窖太深,费了弟兄们半宿功夫。”
他双手握着撬棍,猛地往下一压。
“咔嚓。”
粗大的铁锁崩断。飞出去砸在盘龙柱上。
陈平掀开箱盖。
一股浓烈的酸菜缸馊味冲了出来。
箱子里。
满满当当,全是被熏得发黑的银冬瓜。
最上面一块银锭上,还贴着半片烂白菜叶子。
王侍郎一口气没倒上来。
双眼翻白。
身子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后脑勺磕在地上,磕出一个核桃大的血包。
“继续。”李世民靠在龙椅背上,声音发冷。
陈平走到第二个箱子前。
这箱子更长,更重。
四个百骑司壮汉放下来时,木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刑部郑员外郎。”
陈平连撬棍都没用。一脚踹碎了腐朽的木盖板。
木茬子飞溅。
一股刺鼻的生铁锈味混合着石灰粉的干涩味,弥漫开来。
箱子里装满了冷森森的铁器。
百骑司抽出一副明光甲。
用力一抖。
甲片撞击,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甲叶内侧,还用钢錾子打着荥阳郑氏私人工坊的暗记。
郑员外郎趴在地上。
脸死死贴着金砖。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副原本属于大唐禁军制式的铠甲。
“我没造反……我就是想倒卖换点钱……”
他嘴里吐着白沫,语无伦次地嘟囔。
裤裆里也渐渐渗出一滩水。
“砰。砰。砰。”
箱子一个接一个被砸开。
金条。地契。带着血丝的卖身契。私铸的劣质铜钱。
大殿中央堆起了一座肮脏的山。
楚渊给的坐标,精准得令人发指。
连埋在几棵树中间、往地下挖几尺,都分毫不差。
百骑司拿着纸条去挖,一铲子下去就是赃物。毫无悬念。
世家官员们引以为傲的家族隐秘。
在楚渊那双全知全能的眼睛面前,连一张一戳即破的窗户纸都不如。
完全是透明的。
整个朝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刚才跟着逼宫的官员,全在发抖。
牙齿撞击的咯咯声响成一片。
陈平走到最后一个物件前。
那不是个大箱子。
是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
雕花精致,散发着淡淡的沉香味。
但现在,匣子表面沾满了泥土。
带头逼宫的卢尚书,刚刚还梗着脖子嘶吼。
看到这个木匣的瞬间。
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
像是一只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这匣子。
前天晚上还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他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才放心。
“不可能……暗格的机括连我儿子都不知道……”
卢尚书跪爬了两步。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指甲全断了,流着血。
陈平懒得找钥匙。
他双手握住紫檀木匣的两端。内力一催。
“咔嚓”一声闷响。
名贵的木匣被生生掰成两半。
木屑碎了一地。
陈平从碎木头里,抽出几张折叠的泛黄羊皮纸。
上面盖着突厥狼头大印。
印泥的红,刺眼得像刚流出来的鲜血。
他拿着羊皮纸,走上汉白玉台阶。
双手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一把抓过羊皮纸。
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展开信件。
目光扫过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大唐皇帝的肉。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把那几张羊皮纸劈头盖脸地砸下台阶。
纸片在空中飘飘荡荡。
落在卢尚书那张惨白的脸上。
“好啊!好得很!”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紫檀木案子翻滚着砸下台阶。奏折、朱砂笔、白玉镇纸摔得粉碎。
“拿朕的边关布防图,换突厥的纯种马!”
“卢大人!你这买卖做得精明啊!”
卢尚书没有躲那砸下来的桌子。
白玉镇纸的碎片崩在他额头上,划出一条血口子。
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连擦都没擦。
防线彻底碎了。
什么世家风骨。
什么百年门阀的底蕴。
在绝对真实的铁证面前,全成了笑话。
人家连你穿什么底裤都扒得一干二净,还谈什么抗议?
“陛下饶命……”
卢尚书头顶着地,屁股撅在天上。
声音虚弱得像漏气的破锣。
“臣老糊涂了……是阿史那贺鲁逼臣的……臣没想卖国啊!”
这句求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带头大哥认怂了。
大殿里那一百多个世家官员,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塌。
“陛下!臣有罪!”
一个礼部员外郎连滚带爬地扑出来。
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直响。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那两千贯钱不是臣要拿的!是侍郎大人逼臣收的账!”
他一边磕头,一边伸手死死指向身旁的上司。
被指着的礼部侍郎急了眼。
一脚踹在员外郎的肩膀上。
“放你娘的屁!地契明明在你的小妾名下!你拿了大头!”
侍郎转头朝着龙椅狂磕头。
“陛下明鉴!臣是被这狗东西蒙蔽的!”
“崔大人!你当年修河堤贪墨,可是分了我一半假铜钱的!”
“胡说!那些甲胄是你们郑家打的,关我们什么事!”
“李少卿强占农田,那是王家老太爷点过头的!”
疯了。
全疯了。
刚才还整齐划一、引经据典要集体辞官的朝臣。
此刻像一群抢骨头咬急了眼的恶犬。
在大殿中央互相撕扯。
有人去扯同僚的官服。
有人把手里的笏板砸在上司的脸上。
鼻血、眼泪、尿液、混合着箱子上滴下来的黄泥水。
把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搅合成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
长孙无忌往后退了两步。
避开了一个滚到脚边的乌纱帽。
他看着这满地打滚、互相攀咬的百官。
后背全是冷汗。
楚渊甚至都没露面。
只在那个破茶馆里指了指方向。
一场足以颠覆朝廷的世家大罢工抗议。
变成了一场丑态百出的大型认罪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