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浑十五万铁骑!”
“叩关了!”
李世民死死攥着那份军报。
暗红色的血块粘在纸页边缘。
随着他手腕的颤抖,干涸的血痂扑簌簌往下掉。
他连龙袍都没来得及穿。
身上只披了件皱巴巴的明黄中衣。
脚上的黑布靴甚至穿反了左脚,刚刚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先生。”
李世民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粗砂,声音撕裂。
“国库才刚见底回血……五姓七望那帮老狗刚被打趴下,天机钱庄好不容易才稳住长安的市面。”
他死死咬着牙。
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生生的棱角。
“这个时候打十五万人的国战。”
“大唐刚刚攒下的一点家底,会被瞬间抽干的!”
门外响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大唐军神李靖大步跨过门槛。
他连铠甲都没穿全。
腰间的横刀随着步伐撞击着大腿侧边,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直落。
这位百战老帅没看李世民。
目光直接钉在天机阁中央那个巨大的战术沙盘上。
他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沙盘边缘重重一拍。
震起一片细沙。
“河西走廊地势狭长,一马平川。”
李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吐谷浑这是要仗着马快,抢完就跑。”
“十五万大军铺开,咱们只能被动防守,处处分兵设卡。”
老头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账。
“要彻底把这头恶狼打疼,大唐至少要在边境调集二十万府兵。”
“关中大旱刚过,粮价还没彻底降下来。”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每天消耗粟米五千石,沿途民夫转运损耗七成。”
李靖越算,脸色越白。
“就算把长安城周围八个大粮仓全刮干净,把天机钱庄里的现钱全砸进去。”
“这仗硬拼下来,起码也得拖上三年!”
三年。
这两个字一出,李世民双腿一软。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八仙桌,才没让自己跌倒。
大唐真经不起三年大仗了。
一旦陷入泥潭,那些刚被镇压下去的世家余孽,必定会在后方疯狂反扑。
“嘎吱——”
竹躺椅上发出一声悠长的摩擦声。
楚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一身素白中衣,青色外袍敞着怀。
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吹掉指甲盖上的碎屑。
“吵死了。”
楚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打个破吐谷浑,还拼消耗?”
他随手抓起旁边高几上的一串吃剩的糖葫芦。
咬下一颗山楂。
含糊不清地开口:“你们脑子进泔水了?”
李世民愣在原地。
李靖更是老脸涨红。
大唐军神被人指着鼻子骂脑子进水,这换作朝堂上任何一个人,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但面前这位是手眼通天的活神仙。
“先生。”李靖抱拳,手背青筋直跳,“十五万控弦之士,全是轻骑。”
“不用人命去填阵线,不用钱粮去耗死他们,这仗还能怎么打?”
楚渊“呸”地吐出两粒山楂籽。
残渣掉在地板上。
旁边十二岁的武媚娘赶紧拿扫帚扫干净,顺手给楚渊续上了一搪瓷缸的热茶。
“打仗,打的是经济学。”
楚渊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谁教你们非要去跟蛮子面对面排兵布阵对砍的?”
他用黏糊糊的糖葫芦竹签,指了指柜台角落里正在疯狂打着算盘的陆青。
“陆青。”
“把你那个破模型拿出来,给这俩土包子开开眼。”
算盘声戛然而止。
陆青猛地抬起头。
这几天他满眼红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但他动作快。
在一堆厚厚的卷宗里,精准地抽出一个封皮泛黄的大本子。
这是他刚用楚渊教的统计学规律,建立的【吐谷浑国运推演模型】。
陆青跑到沙盘边,一把翻开本子。
声音兴奋得有些发抖。
“陛下,卫公。”陆青咽了口唾沫,“这是西域周边十二国,近五年的降水量统计散点图。”
李靖凑过去看了一眼。
满篇奇形怪状的折线和阿拉伯数字。
他看得头晕眼花。
“直接说结论!”李世民催促。
“吐谷浑连续两年少雨。”
陆青指着一条飞速下跌的红线。
“今年春草的长势,不及往年的一半。”
他翻过一页,又是一张大表。
“这是西突厥那边走私商人带过来的战马繁衍周期表。”
“母马孕期十一个月,哺乳期六个月。”
“现在入秋。”
“正是吐谷浑战马青黄不接,需要大量囤积精饲料准备过冬的时候。”
李世民听得发懵。
打仗看降水量干嘛?
战马下崽子又跟吐谷浑大军叩关有什么关系?
李靖也皱紧了眉头。
老军神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大文章,但他传统的军事思维就是抓不住那条线。
“说人话。”楚渊打了个哈欠。
陆青一缩脖子,赶紧合上本子。
他拿炭笔在沙盘旁边的木板上刷刷写下三个词。
盐湖。
水源地。
马场。
“回阁主。”陆青站得笔直,“数据矩阵的推演结果显示。吐谷浑的十五万大军,表面上气势汹汹。”
“但他们的后勤经济链,脆得像一层窗户纸。”
楚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趿拉着黑布鞋,慢吞吞地从竹椅上站起来。
走到沙盘前。
手里那根竹签,在沙盘上漫不经心地晃了两下。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
“看着机动性强,跑得快,其实底盘不稳定。”
楚渊指着沙盘西北角的一大片用细沙堆成的荒原。
“他们没有城池,没有中原这种常备的国家粮仓。”
“全部的身家性命,整个部族的经济支撑,都拴在羊群和战马的肚皮上。”
李靖懂军略。
听到这儿,脑子里隐隐有一道闪电劈过。
老头呼吸开始变重。
胸膛剧烈起伏。
楚渊手里的竹签,“啪”地一下点在沙盘上。
“第一点。”
竹签戳进一个用蓝布模拟的小水洼模型。
“青海湖以西,大非川边缘的七个天然盐湖。”
“游牧民族不吃盐,人和马不出十天就会手脚酸软。”
“第二点。”
竹签移向两座沙山之间的低谷。
“伏俟城外的三大主水源地。”
“没水喝,牛羊群三天就会大批倒毙生瘟疫。”
“第三点。”
竹签最后停在祁连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
“慕容氏最核心的三个大草场。”
楚渊咬掉最后半颗山楂。
把空荡荡的竹签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随后随手一扔。
竹签带着残影划过半空。
锋利的尖端,直接在平整的沙盘上划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沙土翻卷。
瞬间切断了吐谷浑牙帐通往大唐边境的所有模拟进军路线。
山川脉络,一分为二。
“避开他们的十五万主力。”
楚渊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大唐皇帝和军神。
“别去跟他们对砍。硬碰硬拼消耗的都是蠢货。”
李靖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派三支不需要带辎重的精锐轻骑。”
楚渊淡淡开口,眼神冷漠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菩萨。
“带上地图。”
“把这三个坐标给我彻底掐死。”
“把毒草和死老鼠倒进盐湖和水源地。”
“带上猛火油,趁着秋风,一把火烧绝那三个大草场。”
天机阁里安静得可怕。
连门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只有老黄在后院扫地的扫帚声。
沙沙。
沙沙。
楚渊走回躺椅边,一屁股坐下。
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游牧经济链一断。”
他抓起一把黑瓜子,磕得咔吧响。
“不出一个月,他们后方的羊群大面积死亡,战马连一根草都啃不到。”
“十五万大军就成了没有根的浮萍。”
“饿着肚子,人和马全得发疯。”
“内部的部落为了抢剩下的一点草料,自己就会杀得血流成河。”
楚渊吐掉一片瓜子皮。
“没吃没喝,经济崩溃。”
“他们的国运,当场暴毙。”
李世民张大了嘴巴。
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一阵乱抖。
他本来做好了全国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打三年持久战的准备。
结果楚渊轻描淡写几句话。
拿着一根破糖葫芦签。
硬生生把这场惨烈血腥的灭国战,变成了一场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精准杀戮。
李靖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三个偏僻的坐标。
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
彻底炸开。
传统的兵法,讲究奇正相合。
讲究断粮道、袭营垒。
但楚渊这一手,根本不看你的兵在哪里布阵。
他直接去刨你的祖坟!
不杀人。
诛心,绝户!
李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被无数突厥人视为活阎王的老军神,感觉自己前半生读的兵书全被扔进了火盆。
他死死抓着沙盘边缘的木框。
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
因为太过用力,“咔嚓”一声,坚硬的黄花梨木框竟被他生生掰下来一块。
木刺扎进厚实的掌心。
渗出殷红的血珠。
他却毫无察觉,根本感觉不到疼。
眼珠子瞪得像挂在城门楼子上的铜铃,布满血丝。
老头喉咙里发出见鬼般的嘶哑声音。
“降维打击……”
李靖猛地抬起头。
看着躺在椅子上磕瓜子的楚渊,满眼都是近乎疯狂的狂热。
“这是斩断国脉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