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领着薛礼走在东市街头。
路上的行人像见鬼一样纷纷避让。
薛礼实在太扎眼了。
十三岁的年纪,个头窜到了一米九。
宽阔的肩膀把那件破旧的麻布白袍撑得紧绷。
布料短了一大截,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腿和一双满是泥垢的大脚丫子。
最吓人的是他手里拖着的那把兵器。
一丈二长的方天画戟。
沉重的生铁戟身。
在青石板上刮蹭,留下一条白色的浅沟。
火星子随着他的步伐一路乱崩。
“到了。”
陈平停在天机阁的高门槛外,指了指里面。
薛礼没答话。
他一步跨进门槛。
因为腿太长,身子又重。
脚尖擦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半边门框跟着晃了晃,扑簌簌往下掉灰。
天机阁里本来很安静。
武媚娘正坐在柜台后对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手指拨错了一颗算珠,算盘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她盯着这个像半截黑塔一样的少年,杏眼圆睁。
李丽质正在擦着那张八仙桌。
她手里那块湿抹布,直接滑脱。
“啪嗒”掉在桌面上,水渍洇开。
薛礼站在堂屋中央。
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生猛的煞气。
就像是饿极了的野狼,刚吃了一口半饱,还在到处找肉。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压抑。
李丽质脸色发白。
她不自觉地往柜台后面倒退了两步,躲在柱子阴影里。
手心起了一层冷汗。
老黄正拿着那把破扫帚,在墙角扫地。
他抬起眼皮,扫了薛礼一眼。
天下第一刺客的职业病犯了。
看到这种浑身是刺的猛兽,他的肌肉比脑子反应还快。
老黄脚尖一点。
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手腕一翻。
那把破竹扫帚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杆长枪。
带着一股阴冷的暗劲,直奔薛礼的下盘膝盖骨扫去。
又快。
又狠。
没带起半点风声。
薛礼根本没学过什么精妙招式。
但他刚吃饱了肉,浑身的力气正没处使。
加上野兽般的直觉。
大腿肌肉瞬间暴涨,撑破了麻布的下摆。
腰眼一沉。
他甚至都没看清扫帚的来路。
全凭本能,右手倒拖的方天画戟顺势往上一挑。
重达八十斤的生铁。
带着蛮横的破空声,迎上了竹扫帚。
“砰!”
一声巨响。
扫帚头上的几百根竹丝,像爆竹一样瞬间炸裂。
碎竹片四下飞溅。
老黄脸色大变。
一股狂暴的蛮力,顺着扫帚柄直撞进他的手心。
虎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老黄连手里的半截竹柄都握不住了。
胸口发闷。
脚下连连倒退。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落下,脚后跟重重踩在青砖上。
“咔嚓”。
平整的青砖裂开三道蛛网般的缝隙。
老黄捂着胸口,强行咽下一口反上来的甜腥味。
他盯着手里的空竹筒。
又死死盯着薛礼。
这小子这一戟,没有半点内力,纯靠蛮力砸开了他的刺客真气。
是个怪物。
“吵死了。”
靠窗的竹椅上,传出一声不耐烦的抱怨。
楚渊翻了个身。
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趿拉着黑布鞋,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他连看都没看薛礼一眼。
从高几上扯过一张桑皮纸。
拿起炭笔。
在纸上刷刷画了几下。
揉成一个纸团。
楚渊手腕一抖,纸团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砸在薛礼宽阔的胸膛上。
掉在脚边。
“一身蛮力。连发力都不会。”
楚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方天画戟是重兵器。”
“你刚才那一挑,单手握在戟尾的最下端。”
“动力臂太长,阻力臂太大。”
“你自己的身体没有形成稳定的支点。”
他把茶缸放在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白白浪费了六成力气。”
薛礼愣住了。
他听不懂什么是动力臂,什么是支点。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团。
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几根简单的线条。
一个三角形的支点,一根横着的杠杆。
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握戟的姿势。
握把的间距。
腰部扭转的轴心。
前腿微曲的角度。
标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张绝对标准的现代力学“杠杆原理发力图谱”。
薛礼大字不识一个。
但他打小跟兵器打交道,身体对图形的发力直觉高。
他只看了一眼图上的受力点。
脑子里瞬间豁然开朗。
他双手握住粗糙的铁戟杆。
按照图纸。
右手往前挪了半尺,形成支点。
左手压在戟尾,提供动力。
双腿微曲,重心下压。
腰胯猛地一拧。
以腰部为轴,左手下压,右手顺势往前一送。
“嗡——”
刺耳的音爆声在天机阁里炸开。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速度比刚才那一下快了一倍不止。
锋利的刃口,直接擦着八仙桌的边缘扫过。
“咔嗒。”
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黄花梨木桌角,被无声无息地切了下来。
切口平滑如镜。
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薛礼双手发着麻。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重戟。
刚才这一击,他只用了平时一半的力气。
但爆发出来的杀伤力,何止翻了三倍。
没有后摇。
不需要蓄力。
力道全聚在一个点上,连呼吸都比平时挥舞时顺畅了。
“扑通。”
薛礼扔下大戟。
沉重的身躯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在青砖地上。
“薛礼……”
他喉咙发干,嗓音粗哑。
“叩见阁主!”
一个头重重磕下去。
脑门砸在砖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楚渊抓起一把黑瓜子。
连头都没抬。
“别在这磕头,这砖老黄刚扫干净。”
他指了指门外。
“陈平买的那半扇猪肉,没吃饱吧?”
“去门口站着。”
“站到太阳落山,晚饭给你整头羊。”
薛礼猛地抬起头。
那双饿狼般的眼睛亮得吓人。
“管饱?”
“管饱。”楚渊吐出一片瓜子皮。
薛礼爬起身。
一把抓起地上的方天画戟。
大步跨出门槛。
他像一尊白甲战神,稳稳地扎根在天机阁的大门外。
粗布白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持戟,腰背挺直。
浑身的煞气再也不加掩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长安城东市。
十字街口本来就汇聚了各路牛鬼蛇神。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
一个突厥残余的细作正端着茶杯,透过窗缝往外偷看。
他受命监视天机阁的动静。
目光刚一碰到门外那个白袍少年。
细作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起了一片红,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薛礼刚好转过头。
隔着半条街。
那股子透着尸山血海本能的煞气,直直撞了过来。
细作腿一软。
直接从凳子上出溜下去,一屁股摔在木地板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太可怕了。
那根本不是个普通的护院。
那是一头随时准备把人撕碎生吞的荒古凶兽。
暗巷里。
几个高昌国的眼线也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死死贴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被那个白袍怪物看上一眼,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天机阁内。
老黄还在默默揉着发麻的虎口。
武媚娘重新拿起了算盘。
李丽质捡起抹布,把那张缺了角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楚渊往竹椅深处缩了缩。
把那件青色的外袍拉上来,盖住下巴。
“这下消停了。”
他翻了个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睡觉终于没人敢来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