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疯了。
大唐天子连仪态都顾不上。
脚下牛皮靴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猛地打了个滑。
他身子一歪。
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喊疼。
甚至没让旁边的李君羡扶。
连滚带爬地扑向院子中央。
李世民双手按在地上。
死死盯住那两半倒在地上的明光盾。
盾牌的横截面,直愣愣地敞开着。
最外层的精铁皮。
中间夹着的两层熟牛皮。
最里头两寸厚的硬榆木骨架。
全被切开了。
切口处平滑如镜。
没有木刺,没有铁皮翻卷的毛边。
就像是用一把烧红的快刀,切开了一块凝固的猪油。
李世民伸出右手。
手指剧烈颤抖着,摸上那个断口。
指腹刚蹭到铁皮的边缘。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
指肚上直接被残留的钢口割开一条血口子。
血珠冒了出来。
滴在断裂的榆木面上。
李世民感觉不到疼。
他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嘬了一口。
尝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猛地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薛仁贵手里那把新打的横刀。
刀刃上,连个最微小的豁口都没有。
李世民从地上爬起来。
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沾满了泥水。
他大步冲到竹椅前。
两只手一把死死攥住楚渊素白的中衣袖子。
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先生!”
李世民嗓子全哑了,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这钢……这刀!”
“大唐如果要大批打造,需要多大代价?”
他喘着粗气。
热气直喷在楚渊的茶几上。
“百炼钢成材率低。这等切金断玉的神器,若是造价太高……”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
“就算砸锅卖铁,朕也要给玄甲军配上一千把!”
楚渊靠在竹椅上。
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李世民攥出黑手印的白袖子。
满脸嫌弃。
胳膊猛地往回一抽。
把袖子从李世民的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洗手了吗你就乱抓。”
楚渊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印。
“谁告诉你这刀造价高了?”
李世民愣住。
双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僵在半空。
角落里。
大唐第一铁匠老王刚从昏迷中醒过来。
他顶着满头煤灰,跌跌撞撞地爬到薛仁贵跟前。
一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摸上那把新刀的刀身。
“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王神经质地嘟囔着。
“没有折叠锻打的痕迹。”
“连覆土烧刃的淬火线都这么完美。”
老王猛地转头,看向楚渊。
“阁主,这刀没有三个月的精锻,怎么可能出炉?”
楚渊翻了个白眼。
他懒得跟这两个土包子废话。
伸手探进宽大的青色外袍怀里。
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桑皮纸。
手腕一抖。
纸张展开。
楚渊连递都没递。
直接照着李世民那张凑过来的脸,一巴掌拍了过去。
“啪。”
桑皮纸结结实实地糊在大唐天子的鼻子上。
纸上的炭灰蹭了李世民一脸。
李君羡腰间的横刀拔出一半。
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咽了口唾沫,把刀又按了回去。
在这院子里,皇帝挨打也是白挨。
李世民根本不在乎脸上的黑灰。
他双手一把揭下脸上的桑皮纸。
低头看去。
纸上画着一张兵器草图。
线条简单。
一根长长的粗杆。
前端,是一柄狭长、双面开刃的厚重直刀。
刀柄末端,画着一个巨大的生铁配重环。
“这是什么?”
李世民看不懂。
这不是长枪,也不是大刀。
大唐军中从没见过这种怪模怪样的兵器。
“陌刀。”
楚渊端起小几上的搪瓷茶缸。
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梗。
喝了一大口。
“这叫结合现代人体工学和配重比例的终极冷兵器。”
楚渊放下茶缸,发出“咚”的一声。
“刀身长三尺,刀柄长四尺。”
“总重十五斤。”
老王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阁主,十五斤的刀。士兵挥舞几下就得脱力。”
“战场上谁举得动?”
楚渊瞥了他一眼。
“谁让你用胳膊举了?”
他指着图纸刀柄末端那个生铁环。
“看到那个配重环没?”
“杠杆原理。”
楚渊打了个哈欠。
“重心后移。挥刀的时候,以腰胯为支点。”
“双手握柄,利用兵器自重和身体的重力往下砸。”
“根本不需要死力气。借力打力,顺势劈砍。”
薛仁贵站在旁边。
看着那张图纸,大腿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发力路线。
这刀,简直是为他这种重型战士量身定做的。
李世民死死盯着图纸。
呼吸声越来越粗。
“先生,这刀好是好。可这全钢的刀身,真能量产?”
楚渊冷笑出声。
“你以为那块高碳钢是怎么出来的?”
他指着还在冒烟的炼钢高炉。
“长孙冲拉了一天一夜风箱。”
“那是生铁水在密闭环境里渗碳成钢的。”
“没有百炼。”
“没有折叠锻打。”
楚渊抓起一把黑瓜子。
“模具浇筑,批量定型。拿出来直接开刃淬火。”
“流水线作业懂不懂?”
楚渊吐出一片瓜子皮。
“只要煤炭管够,风箱拉得动。”
“这陌刀的成本,比你们兵部打一把破横刀还要便宜三成。”
天机阁后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箱里残存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比横刀还便宜。
李世民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唐国库哪怕再紧巴,这种成本,他也完全造得起!
“老李。”
楚渊躺回竹椅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拿这图纸,回去组建一支五千人的重装陌刀队。”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楚渊闭着眼,声音平淡。
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菜一样随意。
“挑五千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披上最厚的明光重甲。”
“对上突厥骑兵,把这五千人顶在最前面。”
楚渊扯了一下嘴角。
“不需要列阵。不需要兵书上的奇正相合。”
“不需要弓弩手压制。”
李君羡站在李世民身后。
作为带兵打仗的将领,他忍不住插嘴。
“阁主,不列阵?突厥铁骑冲锋的力道,能把步兵阵线撞个粉碎啊!”
楚渊睁开眼。
眼神冷漠。
“撞?”
“排成一堵墙。”
楚渊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平推的动作。
“横向展开。”
“听鼓声。”
“往前一步,劈。”
“再往前一步,再劈。”
后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如墙推进。”
楚渊放下手。
“这就是个血肉绞肉机。”
“管他什么突厥轻骑重骑,管他什么冲锋阵型。”
“连人带马。”
楚渊咬碎一颗黑瓜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全都给我劈成碎肉。”
冷汗。
顺着李君羡的额头,大滴大滴地往下滚。
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那副画面。
五千把冰冷的长刀。
像一面移动的钢铁城墙。
每一刀劈下,战马的头颅翻滚,骑兵连同铠甲被一劈两半。
残肢断臂在泥水里乱飞。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单方面的工业化屠杀。
李世民死死捏着那张桑皮纸。
纸张被他攥得哗啦作响。
他站在秋风里。
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风一吹,冰凉刺骨。
但他体内的血,却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突厥。
那是大唐立国以来的悬颈之剑。
渭水之辱,他李世民记了一辈子。
现在,屠刀就摆在他面前。
只要五千把。
只要这五千把陌刀造出来。
突厥的三十万铁骑,在大唐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他重重地咽下一大口唾沫。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他满眼通红地盯着手里的图纸。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兵部的钱不够。
内库还有点存银。
不够?把长孙无忌刚交上来的田契全卖了。
还不够?就把大明宫刚换的琉璃瓦揭下来卖掉。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呼吸粗重如牛。
两只脚死死钉在青石板上,眼睛里全是不计后果的疯狂。
哪怕把大唐国库的底裤全当干净。
哪怕再给楚渊签十份卖身契。
他也必须把这五千把陌刀搞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