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举着两个裹满黑泥的土豆,跪在青砖地上。
泥水顺着他的胳膊肘往下滴。
天机阁里散发着一股生土的腥气。
楚渊躺在竹椅上。
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收成就收成。”他打了个哈欠,“你弄一地泥,老黄还得重扫。”
旁边。
李世民早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
一把从李承乾手里抢过那两个黄褐色的土疙瘩。
沉甸甸的压手。
李世民用大拇指用力蹭掉表皮的湿泥。
露出里面干瘪却结实的皮。
“这……这就长出来了?”他声音发颤,手心直冒汗。
“阿耶,东宫后花园那几百亩地,全爆了。”
李承乾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手。
“一亩地往少说,也有四千斤!”
四千斤。
这三个字砸在八仙桌上。
连算账的武媚娘都拨错了算珠。
李世民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咽下一大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可李承乾脸上没多少喜气。
他反而垮下肩膀。
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用力揉着酸痛的大腿肌肉。
“先生,产量是高。”
“但翻地收土豆,太要命了。”
李承乾大口喘着粗气。
“吐谷浑缴获的那五万匹青海骢,力气是大。”
“可大唐的直辕犁太难用了!”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直挺挺的一根长木头,十几尺长。”
“马套在最前面,转个弯要绕好大一个圈。”
“东宫的地不够宽。到了地头,马转不过来,犁头死死卡在土里。”
李承乾指着自己小腿上一大块紫黑色的淤青。
“强行转弯,犁辕断了三根。”
“还别了马腿。两匹上好的青海骢摔断了骨头,只能杀了吃肉。”
李世民听得直心痛。
青海骢拿去拉犁已经够造孽了,居然还摔断腿。
楚渊抓起小几上的搪瓷缸。
喝了一大口凉水。
“笨死。”
他趿拉着黑布鞋,走到李承乾面前。
弯腰。
从墙角捡起一截烧炭用的黑木炭。
直接蹲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直辕犁那是汉朝的破烂。你们就硬用?”
木炭在青砖上划过。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楚渊手腕翻动。
一根弯曲的木头轮廓出现在地上。
“犁辕弄这么直干什么?当长枪捅人?”
他在长木中间画了一道向下的弧线。
把辕身截短了一大半。
“这叫曲辕。”
木炭往下走。在犁头上方加了一个带孔的木盘。
“这是犁评。用来调节犁箭的上下深浅。”
楚渊画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李世民和李承乾凑过来。
盯着地上的简图。
看着像个驼背的残废木棍。
“先生,这弯弯曲曲的,受得住力吗?”李世民满脸怀疑。
大唐的犁都是直木,讲究个势大力沉。
这弯头短把的东西,看着像个玩具。
楚渊翻了个白眼。
“受力面积懂不懂?流体力学懂不懂?”
他懒得解释那些名词。
拿木炭敲了敲地上的曲辕。
“把直杆改成弯的,重心下压。”
“受力点直接传递到犁铧尖端。”
楚渊指着那个调节深浅的犁评。
“想蹚多深蹚多深。”
“这叫杠杆原理。”
“阻力直接减七成。”
“原来要三头壮牛拉,现在一头老黄牛就能拉着跑。”
楚渊把木炭一扔。
“回转半径缩短一半。”
“就算是在墙角死胡同,牛也能原地掉头。”
他走回竹椅,重新躺下。
扯过青色外袍盖住肚子。
“按这图去工部打一把。别拿直木头折磨战马了。”
李承乾似懂非懂。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
小心翼翼地扑在地上,把青石板上的木炭印子拓下来。
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外跑。
“儿臣这就去工部!”
两个时辰后。
大唐军器监木作坊。
李承乾盯着几个老木匠刨木花。
一根上好的榆木被硬生生在火上烤弯,定型。
木作坊门外,挤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司农寺卿孙伏伽。
他穿着绿袍,手里捏着一把白纸扇。
看着地上那把刚成型的曲木,直摇头。
“太子殿下,这农具……改不得啊。”
孙伏伽痛心疾首,胡子乱翘。
“老祖宗传下来的直辕犁,用了几百年。讲究个天地中正。”
“这弯弯曲曲的东西,看着就轻浮无力。”
他指着那个调节深浅的犁评。
“还加这劳什子木盘。地里的硬土块一磕,非碎了不可。”
几个司农寺的官员跟着附和。
“一头牛拉?痴人说梦。”
“关中的黄土硬得像铁。直辕犁套三头牛都累得吐白沫。”
“这短小的玩意儿,怕是连地皮都刮不开。”
李承乾没搭理他们。
他满手木屑。
帮着木匠把底下的铁犁铧用楔子敲紧。
“刮不刮得开,去皇庄下地试试。”
李承乾一把扛起那把刚打好的曲辕犁。
沉甸甸压在肩膀上。
大步往外走。
城南,皇家农庄。
昨夜刚下过毛毛雨。
黄土地表面有点湿黏,底下全结成了硬土坷垃。
风一吹,带着秋天的萧瑟。
李世民带着几个心腹大臣,早早站在了田垄上。
孙伏伽带着司农寺的人站在后面。
交头接耳。
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冷笑。
李承乾把曲辕犁扔进地里。
溅起一摊泥水。
牵过来一头老黄牛。
这牛岁数大了。毛色发暗,肋骨一根根凸着。
连嚼草的动作都慢吞吞的。
“套上。”李承乾吩咐。
两个农户战战兢兢地把牛梭子套在牛脖子上。
粗麻绳连着曲辕犁的前端。
农户握住后面的犁把。
回头看了看李世民,手直哆嗦。
“陛下,这牛老了,怕是拉不动新犁。”
孙伏伽摇着扇子,在一旁帮腔。
“陛下,还是换三头壮牛来吧。免得伤了牲口。”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
“废什么话。赶牛!”
农户咬紧牙关。
一鞭子抽在牛背上。
“走!”
老黄牛哞了一声。
身子往前一倾,牛蹄子踩进泥里。
接下来的一幕,让田垄上所有人停止了呼吸。
没有沉重的拖拽声。
没有牛拉不动的粗喘和僵持。
那把造型怪异的曲辕犁,就像一把切肉的快刀。
铁犁铧无声无息地切进坚硬的黄土里。
牛往前走。
后方的翻土板顺势一扬。
一道半尺深的黑色湿土,像波浪一样均匀地翻转过来。
碎裂的土坷垃在半空散开。
老黄牛甚至没怎么费力,迈着小碎步往前溜达。
速度飞快。
农户跟在后面。
原本准备死命压住犁把。
结果手里轻飘飘的,阻力小得惊人。
他惊得大张着嘴,脚下一步并作两步才跟得上老牛的速度。
一溜烟的功夫,到了地头。
前方是一道半人高的石头矮墙。
换作直辕犁,这就得停下。
把牛解开,几个汉子合力把长犁抬过去掉头。
农户习惯性地去扯牛缰绳,喊了声“停”。
老黄牛原地打了个转。
短短的曲辕直接绕着牛身转了半圈。
犁头从土里拔出。
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再次扎进旁边的硬地。
无缝衔接。
回程。
田垄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麦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孙伏伽手里的白纸扇“啪嗒”掉在泥沟里。
扇骨折断。
泥水弄脏了白纸。
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条翻得深不见底、平整得像刀切一样的土浪。
老黄牛打了个响鼻。
轻轻松松拉完了两百步的长垄。
原本需要三头壮牛、两个汉子,起早贪黑干一天的活。
这头老瘦牛,一个人。
半个时辰。
全干完了。
孙伏伽的双腿开始打摆子。
他是个管了一辈子农业的官。
这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大唐的耕地效率。
翻了三倍不止!
“这……这……”
孙伏伽脸皮通红。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地里。
泥水溅满了绿色的官服。
他一头扑在刚翻出来的黑土上。
双手死死抠进松软的泥土里。
抓起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
深。
太深了。底下的湿土全被翻到了上面。
孙伏伽跪在田垄里。
手脚并用,爬向停在地头的那把曲辕犁。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
摸着那根弯曲的榆木辕身。
“老臣有罪!”
孙伏伽猛地回头,嚎啕大哭。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老臣瞎了狗眼!不识神物!”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
哭得撕心裂肺。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神物啊!”
“这是造福万代的神物啊!”
李世民站在地头。
冷风吹着明黄色的常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全是新鲜翻开的泥土腥气。
他双手握拳。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传旨!”
李世民声音嘶哑。
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将此图纸,发往天下三百六十州。”
“全国工匠停下手里的活。”
“给朕全力打造曲辕犁。全国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