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像护食的野狗,死死抱着地球仪。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万有引力”“掉下去”。
天机阁那两扇破木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撞开。
门轴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先生!分毫不差!真乃神明降世!”
李世民大步跨进门槛。
他连上朝的赭黄袍都没换。下摆沾着太极宫石阶上的青苔泥印。
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宣纸。
纸上是楚渊随手写的日食时刻表。墨迹已经被李世民手心的汗水洇成了一团黑疙瘩。
跟着挤进门的,是房玄龄、长孙无忌和程咬金。
这群大唐权力的核心班底,此刻全无半点威仪。
跑得气喘吁吁。房玄龄头上的硬翅幞头歪到了耳根子。长孙无忌胖大的身躯卡在门框上蹭了一下,险些跌进来。
半个时辰前,太极宫钦天监。
满朝文武死盯着汉白玉日晷。
太阳缺角的那一瞬,跟楚渊纸上写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没错。
满朝震动。李世民当场扔下玉笏,甩开起居郎,拉着心腹就往东市十字街狂奔。
“先生算无遗策!那缺了一块的太阳……”
李世民脸膛涨得通红。
话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了前厅地上的两个人。
袁天罡四仰八叉躺在青砖上。道袍蹭满香灰。两眼发直,像具停尸板上的尸首。
李淳风跪在八仙桌旁。脸肿得像猪头,眼泪鼻涕和着黑灰往下淌。
怀里紧紧搂着个木头圆球。
房玄龄停住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长孙无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这是原道门双圣?
怎么像被百骑司在诏狱里剥了层皮?
“陛下……”李淳风听到动静,木讷地转过头。
他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死盯着李世民。
“陛下,天下不是平的。”
李世民皱起眉头。
“什么平的?”
李淳风举起手里的木球。
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色。
“天下,是个球。”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我们都在球皮上贴着。”
天机阁里瞬间死寂。
程咬金伸手掏了掏耳朵。
“老牛鼻子,你喝马尿了?”程咬金蒲扇大的手拍向大腿,“这地平得能跑马,哪来的球?”
房玄龄没搭理程咬金。
读书人敏锐的直觉,让他死死盯住那个刻满奇怪山水纹路的木球。
楚渊坐在太师椅上。
伸手从果盘里抓起一把黑瓜子。
“行了,别嚎了。”楚渊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放回去。”
李淳风哆嗦着手,把地球仪放回纯钢支架上。
木球顺着中轴,稳稳当当地转了半圈。
李世民绕过地上的袁天罡。走到八仙桌前。
他指着地球仪。
“先生,此乃何物?”
“你们脚下踩着的地。”楚渊眼皮都没抬。
李世民愣住了。
他凑近木球。发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山脉、河流,还有大片连绵的水波纹。
球体靠上方的中间位置,有一小块像树叶的图案。
旁边用蝇头小楷刻着几个字。
李世民伸出食指。点在那块树叶上。
“这上面刻的……”
“这是大唐。”楚渊端起搪瓷茶缸。
李世民的手指僵在半空。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猛地挤上来。
三颗大唐最聪明的脑袋,死死凑在地球仪前。
“不可能!”李世民脱口而出。
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茶缸盖嗡嗡响。
大唐带甲百万,幅员辽阔。
万邦来朝的天朝上国。
在这个球上,居然只有半个巴掌大?
李世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先生莫要说笑。”他强撑着扯起嘴角,“大唐居天下之中。这球上除了大唐,大片空白,难道全是荒山野岭?”
楚渊冷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火炉旁,抽出一根通煤渣的黑铁棍。
铁棍在青砖地面上拖拉,划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满屋子大员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楚渊走到桌前。
黑漆漆的铁棍一头,直接点在木球上。
“天下之中?”
楚渊手腕发力。地球仪骨碌碌飞速转起来。
“大唐不过是这块大陆东边的一个犄角旮旯。”
铁棍重重落在地球仪右侧的大片水波纹上。
“这是海。你们以为到了莱州就是天涯海角?”
“这片大洋,你们坐大船往东开,开到饿死都碰不到岸。”
铁棍越过水波纹。敲在一块巨大的陌生陆地上。
发出“咚”的闷响。
“这里。”楚渊用铁棍敲击美洲板块。
“叫美洲。”
“你们在后院刚收的那种高产土豆,在那边满山遍野都是。跟野草一样疯长。”
“除了土豆,还有亩产千斤的玉米。能做甜糖的甜菜。”
“那里的白银露在石头缝里,不用挖,伸手就能抠出来。”
李世民的呼吸彻底乱了。
房玄龄死死揪住下巴上的山羊胡。揪断了两根都没察觉。
楚渊手腕一挑。地球仪往下倒转。
铁棍落在底下一块孤零零的广袤陆地上。
“这里,澳洲。”
“整座整座的连绵大山,全是高品位铁矿。露天放着。”
“不用往下打矿井,拿铲子撮起来就能进高炉炼钢。”
“大片平原全是天然牧场。草原上的羊,比大唐的人口加起来还要多百倍。”
“狗头金多得能在河道里铺底。”
长孙无忌胖脸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
大唐如今最缺什么?
铁和钱!
整座山的铁?河底的黄金?
长孙无忌双腿发软。他死死扒住八仙桌的边缘,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楚渊手腕连抖。铁棍在地球仪上四处敲击。
“往南。东南亚。一年三熟的稻米。种子撒下去连管都不用管,闭着眼等收割。”
“往西。欧洲。那是群连饭都吃不饱的蛮子,正拿着破铜烂铁互相敲脑壳。”
楚渊丢下铁棍。
铁棍砸在青砖上,当啷乱跳。
“你们天天盯着北边那几个突厥部落。”
楚渊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温水。
“为几万匹战马,为几片破草场,打生打死。”
“死了十几万精壮汉子,就为了把国界线往北边推那么几百里。”
楚渊把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几滴茶水溅在木球表面。
“眼皮子太浅。”
楚渊抬眼。冷漠的目光扫过李世民的脸。
“在老子眼里,你们跟突厥打仗,就是村东头的王麻子,和村西头的李狗剩,为了一泡牛粪在烂泥沟里互殴。”
“两个村长打架。丢人现眼。”
前厅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敢喘气。
“村长打架”四个字,像四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这群大唐权力巅峰的大佬脸上。
把大唐君臣骄傲的天朝上国梦,抽得连渣都不剩。
程咬金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肉带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
房玄龄盯着地球仪上的“澳洲”,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那是铁矿!那是无尽的财富!
李世民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开疆拓土,在先生嘴里,只是村长抢牛粪?
他觉得胸口憋闷。
但紧接着,是一股从骨髓深处窜上来的滚烫岩浆。
楚渊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盖轻轻弹了一下地球仪。
木球缓缓转动。
“海洋对面的资源,够大唐的人敞开肚皮,吃上一万年。”
“那边没有玄甲军,没有突厥骑兵。只有拿着木棍和石头乱敲的野人。”
楚渊重新抓起一把黑瓜子。
“大唐的国界线,不该在阴山。”
“应该在视线尽头的海岸线。”
嘎嘣。
一粒瓜子被楚渊磕开。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李世民死死盯着还在转动的地球仪。
美洲、澳洲、欧洲……
一块块陌生而庞大的无主之地,在他眼前交替闪过。
他大唐,居然这么小。
这天下,居然这么大!
房玄龄松开揪断的胡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长孙无忌用宽大的丝绸袖口,拼命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白毛汗。丝绸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肉上。
这些大唐最聪明、最精于算计的政治机器,此刻大脑彻底宕机。
在今天之前。他们的脑海里,装的是均田制、是科举、是世家门阀、是打平突厥。
现在,那块叫“九州”的泥盘子碎了。
被楚渊一棍子敲成了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边无际、堆满黄金与粮食的星辰大海。
集体失语。
整整半柱香的时间。
天机阁里只有楚渊规律的嗑瓜子声。
李世民慢慢直起身板。
他没去看身边的房玄龄。也没看长孙无忌。
他的视线被地球仪上那块叫“美洲”的木雕死死吸住。根本挪不开眼。
高产作物。遍地白银。露天铁矿。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把浇满火油的火炬,直接点燃了李世民的脑髓。
突厥算个屁?
高句丽算个屁?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赭黄袍随着粗重的呼吸一鼓一瘪。
他双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手心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野心,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征服这颗球!
李世民双眼赤红。犹如一头饿了千年的荒野凶兽,终于看见了一座流着血水的肉山。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有先生在!大唐的钢铁战船早晚要跨过那片海!
把那面黑底金字的龙旗,插满这个球的每一个角落!